界線之內Within the Lines
CHARACTERS登場人物
主角
- 艾黛爾賈特‧馮‧弗雷斯貝爾古
- 女子軍刀選手/國家隊隊長
- 十二歲看到貝雷絲奪得世界冠軍的轉播,隔天開始學習軍刀,五年後帶著比賽紀錄找貝雷絲當教練。
- 自信好勝,擅長主動進攻,也習慣自己整理資料、找出問題。
- 在隊友面前是可靠的隊長,在貝雷絲面前則喜歡撒嬌、討稱讚,稱貝雷絲為「老師」。
- 貝雷絲‧艾斯納
- 前女子軍刀選手/國家隊技術顧問/艾黛爾賈特的個人教練
- 取得少年組、青年組、成年組世界冠軍的傳奇選手。
- 十九歲奪得第三冠後不再參賽,再次出現時已轉任國家隊顧問。
- 沉默寡言,訓練要求嚴格,也很在意艾黛爾賈特的三餐、睡眠與身體狀況。
- 艾黛爾賈特是她唯一以教練身分正式指導的選手。
其他人物
- 多洛緹雅
- 女子軍刀國家隊選手
- 說話風趣,很會照顧隊友,也是最早用「感情很好」形容艾黛爾賈特和貝雷絲的人。
- 佩托拉
- 女子軍刀國家隊選手
- 以前住在國外,口說帝國語仍不流利,說話時偶爾會停頓,個性直接大方。
- 貝爾娜提塔
- 女子軍刀國家隊選手,隊友叫她「小貝爾」
- 極度內向,面對陌生人或尊敬的前輩容易緊張,在熟悉的隊友面前則放鬆許多。
- 做事細心,總會主動確認集合時間、訂位和比賽安排。
- 希特莉
- 國家隊物理治療師,貝雷絲的母親
- 負責選手的復健、功能測試與運動貼紮,艾黛爾賈特腳踝受傷後的回場測試由她執行。
- 瑪努艾拉
- 國家隊隊醫
- 負責選手的傷勢檢查與參賽評估,認識貝雷絲多年,對艾斯納一家的相處方式早已習慣,偶爾也會開她們玩笑。
- 傑拉爾特
- 貝雷絲的父親,希特莉的丈夫
- 天氣轉冷時會到訓練館接妻子希特莉回家。
第 1 篇界線之內
清晨六點。
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房裡,小夜燈的暖色停在床沿,光影一進一退,日夜在呼吸間交替。
艾黛爾賈特緩緩睜開眼睛,半瞇的紫眸睡意朦朧,習慣性地伸手摸向身旁,卻只碰到微涼的床單。
身旁沒人,她稍稍清醒,循著光望向床尾,原來老師就坐在那裡。
貝雷絲已醒了一陣子,身體微微前傾,正仔細看著艾黛爾賈特墊高的左腳踝。
那是她前天訓練時扭傷的地方。
艾黛爾賈特不動聲色地躺著,觀察了整整三分鐘,貝雷絲居然連動也沒動一下。
「老師?」她開口叫喚。
貝雷絲立刻回頭:「醒了?」
「嗯……妳在看什麼?」艾黛爾賈特故意放慢語速,裝出尚未清醒的樣子。
貝雷絲一眼就看出她早已清醒,仍配合回答:「妳的腳。」
艾黛爾賈特坐起身,語速恢復正常:「妳幾點起來的?」
「五點半。」
「所以妳已經看了它半小時?」
「對。」
如此理所當然的回答讓艾黛爾賈特笑了:「比昨天好多了吧?」
「消了不少。」
「那妳為什麼還皺著眉?」
貝雷絲坦白回答:「我在擔心。」
艾黛爾賈特伸出手,貝雷絲隨即起身坐到她身旁,主動牽住她。
「隊醫說我的傷不嚴重,影像也確認過了。」
「嗯,韌帶沒斷,也沒有骨折。」
「老師都記得,怎麼還一早坐在這裡看?」
「記得和擔心是兩回事。」
艾黛爾賈特望著她,唇角不自覺彎了起來:「我現在是職業選手,知道該怎麼照顧身體。」
「嗯。」
「走路會痛,我一定告訴妳,評估也會乖乖配合。」
「好。」
「那妳陪我再躺一下。」
貝雷絲看了一眼時間:「只剩十分鐘。」
「是『還有』十分鐘。」
艾黛爾賈特大動作地往旁邊挪出位置,拍了拍床鋪催她。
貝雷絲順從地躺下,艾黛爾賈特熟練地躺進她懷裡,沒一會便察覺她又想低頭看腳踝,立刻伸手捧住她的臉頰。
「先看我,晚點再關心它。」
「好。」
「陪我要專心。」
「嗯。」
早上八點,訓練中心醫療室。
艾黛爾賈特坐在治療床上,隊醫瑪努艾拉檢查她的左腳踝,物理治療師希特莉則在另一側記錄腫脹、活動度與疼痛反應。
貝雷絲站在床邊,只要瑪努艾拉換一個位置檢查,她便跟著確認艾黛爾賈特的反應。
「今天走路呢?」瑪努艾拉問。
「正常走路不痛。」艾黛爾賈特回答。
「樓梯?」
「有一點。」
「這裡?」
「不痛。」
「換這裡?」
「會痛。」
貝雷絲立刻低頭盯住她說會痛的位置,艾黛爾賈特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老師,別比我還緊張。」
「我在努力。」
瑪努艾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希特莉的筆尖也頓了頓,接著兩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
「這兩天的疼痛回報很完整,恢復狀況也不錯。」瑪努艾拉說。
「穩定性?」貝雷絲問。
「馬上測。」
貝雷絲點頭,沒再追問。
瑪努艾拉認識貝雷絲多年,熟知她的經歷,對她這麼緊張並不意外。
艾黛爾賈特是右手持劍的軍刀選手,左腳正是後腳,從中線起步、急停後再加速,或是做弓步時蹬地,都需要左腳用力。
瑪努艾拉完成基本測試,脫下手套:「恢復得不錯,但今天先別打實戰。」
「好,謝謝。」貝雷絲轉向希特莉:「訓練能做到哪裡?」
希特莉把評估表遞給她:「先避開完整弓步、急停後重新起步和連續爆發,下午做完功能測試再調整。」
「了解。」
貝雷絲低頭看完評估,拿起筆重新安排上午的課表。
艾黛爾賈特趁瑪努艾拉轉身收器材,對貝雷絲用唇語說「老師乖」。
「……」貝雷絲實在拿她沒轍。
早上九點,訓練開始。
艾黛爾賈特依照修改過的課表訓練,上肢、核心和坐姿劈擊保留,其餘可能增加腳踝負荷的項目全部暫停。
貝雷絲拿著紀錄表站在一旁:「坐姿劈靶,十次。」
「好。」
第十次劈擊結束,艾黛爾賈特收劍坐好,沒有開始下一組。
貝雷絲寫完紀錄才抬頭:「怎麼了?」
「十次。」
「我記下了。」
「剛好十次,一次都沒多做。」
艾黛爾賈特一本正經地說完,期待地望向貝雷絲。
貝雷絲立刻明白,俯身稱讚:「很乖。」
艾黛爾賈特滿意地彎起唇角:「嗯!」
隔壁場地正好有三名隊友休息,多洛緹雅才把水瓶送到嘴邊,動作便停了下來。
佩托拉看了一眼計時器:「休息時間、還有兩分鐘,不過可以、提早結束。」
「我、我也突然覺得可以開始下一組了!」貝爾娜提塔迅速拿起面罩。
多洛緹雅忍著笑放下水瓶:「看來大家都很有精神,那就一起吧。」
三個人很有默契地移到另一側。
艾黛爾賈特望著她們離開的背影:「老師……她們聽到了。」
「嗯。」
「妳不介意?」
「不介意。」
「那就好。」艾黛爾賈特喝了水,把水瓶遞給她。「下次在我耳邊說,別讓她們聽見。」
貝雷絲替她關好瓶蓋:「好。」
短暫休息後,艾黛爾賈特繼續完成剩下的課表。
整個上午,她每一項都照貝雷絲的指示進行,最後一組結束便立刻停下休息。
貝雷絲在紀錄表寫下最後一筆時,忽然想起兩人剛成為師生的那年。
十七歲的艾黛爾賈特總想再做一組。
貝雷絲安排五組,她完成第五組,補充水分後便準備開始第六組。
『艾黛爾賈特,休息。』
『我不累,還可以再做一組。』
『妳必須休息。』
那時艾黛爾賈特認定只要還能做,就該繼續。
十次有效,二十次理應更好,練一小時能進步,兩小時自然能進步得更多。
然而訓練紀錄顯示,第六組以後,她的速度、準確度和動作完整度全都開始下降。
貝雷絲沒責備她,只把訓練紀錄放到她面前,指向第五組之後的變化。
『看到了?』
艾黛爾賈特盯著紀錄看了半天,才勉強點頭:『嗯。』
『更多不一定更好。』
『那我要怎麼知道界線?』
『靠經驗。』
『要多久?』
『不知道,每個人都不一樣。』
『老師,這個答案很不負責任。』
艾黛爾賈特抱起手臂,明明已被數據說服,表情仍寫著不服氣。
貝雷絲耐心等她瞪完,才說:『所以我陪妳找。』
後來確實找到了。
從青年組進入成年賽場,再成為國家隊選手,艾黛爾賈特早已學會按照課表分配體力,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停下來休息。
不過,她一直保留著一個習慣。
每當自己特別守規矩時,便會一本正經地向貝雷絲報告,等著她誇獎「很乖」。
午後,訓練中心醫療室。
功能測試進行到第三組,艾黛爾賈特完成急停,重新起步時突然收住腳步。
「……有一點痛。」
瑪努艾拉重新替她檢查,希特莉記下疼痛的位置與程度,貝雷絲則安靜等在一旁。
檢查結束後,瑪努艾拉說:「以今天的狀況,還不能做完整的軍刀步法。」
艾黛爾賈特點頭:「大後天的積分賽呢?」
「現在還不能確定,明後天繼續恢復就還有機會。」
「好。」
她向瑪努艾拉和希特莉道謝,走出醫療室時步伐也和平常一樣。
轉過走廊後,艾黛爾賈特才慢了下來,最後停在牆邊。
貝雷絲跟在她身後,停在兩步之外。
「老師。」
「在。」
「我可以抱妳一下嗎?」
貝雷絲立刻走到她面前。
艾黛爾賈特伸手抱住她,把額頭抵在她肩上,悶不吭聲地抱了一會才開口。
「我本來以為今天會恢復得更好,所以……」
貝雷絲抱著她,安靜地聽。
「……感覺好不開心。」艾黛爾賈特聲音悶悶的。
貝雷絲輕輕撫摸她的後背,艾黛爾賈特靠著她,又問:「妳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自己說?」
「對。」
「為什麼不先安慰我?比如『還有下一場』、『健康比較重要』、『別難過』之類的。」
「結果還沒確定,而且妳不喜歡那些話。」
「沒錯,尤其『別難過』最討厭,因為我明明就在難過。」
「嗯。」
艾黛爾賈特將她抱得更緊,沉默片刻又說:「如果我最後真的不能上場,我可能連比賽都不想看。」
「那我陪妳回家。」
「回家也還是會很生氣。」
「我陪妳生氣。」
艾黛爾賈特從她肩上抬起頭:「妳要怎麼陪我生氣?」
「抱著妳。」
艾黛爾賈特愣了一下,不自覺重展笑容:「老師現在只會這招。」
「嗯。」貝雷絲仍抱著她。「有效嗎?」
艾黛爾賈特將臉埋進她肩窩,貼著她輕輕點頭:「……很有效。」
醫療室裡只剩瑪努艾拉和希特莉。
瑪努艾拉坐在桌前補完紀錄,忽然說:「希特莉,妳女兒今天大概看了艾黛爾賈特的腳踝八百次。」
希特莉把最後一件器材收進櫃子,笑著回:「有那麼多嗎?」
「至少。」
「貝雷絲從小就這樣,越在意,越要親自確認。」
「艾黛爾賈特跟了她這麼多年,應該已經習慣了。」
希特莉想了想:「她好像蠻喜歡被貝雷絲盯著看。」
瑪努艾拉後悔主動提起這話題,沉默兩秒,低頭繼續寫字。
這時,希特莉看了看時間,拿起外套。
「今天下班這麼準時?」瑪努艾拉問。
「傑拉爾特要來接我,他說晚上會降溫,不想讓我自己回去。」
瑪努艾拉慢慢抬起頭:「希特莉,我現在有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什麼?」
「這種不自覺放閃的習慣,會遺傳嗎?」
希特莉愣了一會:「……我有嗎?」
瑪努艾拉嘆了口氣:「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希特莉笑著把包揹好:「妳也找個人來接妳就好了。」
「別說了!快走!」瑪努艾拉揮手驅趕她。
「明天見。」
門一關上,瑪努艾拉獨自坐在醫療室裡,又嘆了口氣。
「艾斯納一家真是夠了。」
兩天後,艾黛爾賈特的步態已經恢復自然。
瑪努艾拉做完基本檢查,接著由希特莉進行回場測試,從單腳站立、重心轉移和前後變向開始,逐項增加強度。
艾黛爾賈特從預備線起步,依序完成前進、急停、後撤與重新加速,最後接上完整弓步。
每一組結束,希特莉都會確認腳踝會不會痛、站立和移動時是否安穩,再決定下一項內容。
貝雷絲站在旁邊記錄完成狀況,把所有問題留到測試結束後。
最後一組結束,希特莉問:「感覺怎麼樣?」
「正常。」
「疼痛?」
「沒有。」
「不穩定感?」
「也沒有。」
瑪努艾拉再次檢查左腳踝,起身脫下手套:「醫療上可以回場。」
貝雷絲接著開口:「比賽負荷呢?」
「可以參賽,每輪結束確認一次,有任何變化就重新評估。」
「好。」
艾黛爾賈特兩眼一亮,笑著說:「老師,我可以上場了。」
貝雷絲也明顯放下心來:「嗯,可以上場了。」
希特莉淺笑著邊聽兩人說話,邊替艾黛爾賈特貼好運動貼布,固定住剛恢復的腳踝。
當天下午,艾黛爾賈特先以輕量對打找回比賽動作,把從中線起步、急停後重新加速和弓步逐項加回訓練。
第一次從急停接完整弓步時,她遲疑了半拍才蹬地,落地依然安穩。
第二次開始,第一步和劈擊便恢復原有的速度。
整堂課結束,腳踝依然活動自如,也沒有不穩的情形,瑪努艾拉正式點頭讓她參加隔天的比賽。
隔天的本地積分賽,艾黛爾賈特止步八強,比分12比15。
她摘下面罩,向全場行禮,再和對手握手走下劍道,貝雷絲已拿著水等在場邊。
「腳?」
「很好。」
確認她走路如常,貝雷絲才談比賽:「最後三分?」
「我太心急,第二個失分不該追,第三個也是。」
「對。」
艾黛爾賈特朝場上看了一眼:「好不容易趕上這一站,最後只到八強……有點不甘心。」
她試著活動左腳踝,動作和平常一樣自然。
「不過,我真的恢復了。」
「嗯。」貝雷絲低頭看她的腳,神情比她說這句話前又放鬆許多。
「老師,妳是不是在心裡偷偷高興?」
「有一點。」
「明明我才剛輸?」
「妳恢復了,狀態也很好。」
艾黛爾賈特喝過水,把瓶子交回她手裡:「沒錯,我的狀態很好。」
她望向其他仍在比賽的劍道,回想剛才最後三分的交鋒。
「回去陪我重看最後三分,我要知道自己究竟輸在哪裡。」
「好。」
八強的結果仍讓她不甘心,不過她已經開始準備迎接下一場比賽。
接下來幾個月,艾黛爾賈特繼續參加各站積分賽,成績始終穩定,世界排名也逐步上升。
賽季進入後半,訓練逐漸轉向世界賽。
世界賽開始前,依照最新世界排名,她在當屆參賽選手中名列前十六,獲得免打預賽的資格,可以直接從六十四強開始。
比賽前一晚,飯店房間。
下午通過檢驗的器材已經收進劍袋,艾黛爾賈特仍坐在床邊,把隔天要用的東西重新排過一遍。
拉鍊拉好沒多久,她又伸手碰向劍袋。
桌前的貝雷絲靜靜觀察了她一會,起身拿著賽程表走來,在她身旁坐下。
「艾爾,一起看明天的流程。」
艾黛爾賈特收回手:「老師不是已經看過了?」
「再陪妳完整看一次。」
貝雷絲把賽程表攤在膝上,指了指明早的場次:「家裡都知道比賽時間?」
「知道,好多人在群組裡狂發訊息,問我準備得怎麼樣,媽咪和爹地還說要熬夜看。」
「妳勸過了?」
「有,可是沒人聽。」
「像妳。」
「老師,我現在明明很聽妳話……」艾黛爾賈特說到一半,突然明白了。「妳看出我在緊張了?」
「嗯。」貝雷絲點頭。「我也緊張。」
艾黛爾賈特大感意外:「老師拿過三次世界冠軍,也會緊張?」
「以前倒是不會。」
「只有這次?」艾黛爾賈特立刻想到原因。「因為是帶我?」
「嗯。」
艾黛爾賈特沉默片刻,從貝雷絲膝上拿起賽程表放到一旁,側身抱住她。
「一下下就好。」
貝雷絲輕輕回抱她:「想抱多久都可以。」
「不要誤會,我是想幫忙分攤老師的緊張感……妳也可以順便分攤我的。」
「好,謝謝妳。」
艾黛爾賈特靜靜摟著貝雷絲汲取體溫,直到心滿意足才鬆手:「我好多了,妳呢?」
「我也好多了。」貝雷絲配合地回應,重新拿起賽程表:「繼續看?」
「好。」
隔天,隊伍吃過早餐前往場館,報到後按照預定時間完成熱身。
無論賽前緊張與否,一站上劍道,艾黛爾賈特便是外人眼中強大而毫無破綻的頂尖選手。
預備線、對手的距離和裁判的口令,全是她熟悉的東西。
第一輪15比8,第二輪15比11,十六強再以15比13晉級。
八強開始前,艾黛爾賈特在休息區遇見分在籤表另一側的多洛緹雅。
「隊長,決賽見。」多洛緹雅笑著說。
「好,決賽見。」
不久,八強戰正式開始。
艾黛爾賈特的對手同樣擅長在開局搶先進攻,前幾次交鋒都是兩邊同時亮燈,其中一次判為同時攻擊不得分,其餘則先後判給兩人。
雙方一路打到7比7,對手先得到第八分,艾黛爾賈特以7比8進入局間休息。
艾黛爾賈特摘下面罩走向場邊,貝雷絲把水遞給她:「妳剛才有些猶豫。」
艾黛爾賈特仰頭喝完水:「嗯,我在想她會不會搶,所以慢了。」
「先看她的動作,不用每次都跟她搶攻。」
「好。」
艾黛爾賈特俐落點頭,把水交回貝雷絲手裡。
回到場上,艾黛爾賈特不再急著迎上對手的第一步,對方搶進,她便向後退開,對方稍有遲疑,她立刻向前搶攻。
艾黛爾賈特連拿兩分,9比8,取得領先。
對手隨即改變節奏,接連加速搶攻,比分很快來到9比12。
艾黛爾賈特看出對手開始提早出刀,先擋下一次進攻,接著兩次搶在對手加速以前出手。
12比12、13比12。
對手追成13比13,艾黛爾賈特隨即再得一分,14比13。
賽末點,對手在口令落下後向前搶,手臂仍收在身前。
艾黛爾賈特出刀,在對方完成第一步以前劈中前臂,只有她這一側亮燈。
15比13,艾黛爾賈特進入四強。
她摘下面罩,向對手、裁判與觀眾行禮,再上前與對手握手。
走下劍道,貝雷絲已經拿著水等在出口。
艾黛爾賈特接過水,和她一起回到休息區。
佩托拉走過來:「下一場對手、確定了,她今天、狀態很好。」
「那才有意思。」艾黛爾賈特微笑回答。
「很像隊長、會說的話。」
貝爾娜提塔連忙往旁邊挪出位置:「隊長,妳要不要先坐一下?」
佩托拉看著她:「貝爾娜提塔、比隊長還緊張。」
貝爾娜提塔瞬間沒了聲音,艾黛爾賈特不由得笑了,在她讓出的位置坐下。
這時,另一條劍道的八強賽也分出勝負,多洛緹雅以兩分之差止步八強。
四強排在傍晚,艾黛爾賈特做完收操,吃過東西,回到休息區重新確認下一場的戰術。
對手過去一年和她交手過兩次,艾黛爾賈特一勝一敗,彼此算是熟悉對方的習慣。
比賽開始後,對手先以第一步逼艾黛爾賈特後退,等她準備向前時才突然伸手。
艾黛爾賈特在劍道中段站穩,擋開刀刃後還擊。
3比1、6比3,艾黛爾賈特以8比4進入局間休息。
「她開始等妳往前了。」貝雷絲說。
艾黛爾賈特取下面罩:「想引我先出刀。」
「嗯。」
「那就讓她等。」
回到場上,對手縮短第一步,等著艾黛爾賈特先出刀。
艾黛爾賈特索性留在原地,對手幾次試探,她都沒有追上去,對手終於主動逼近,她便拍開守在中線的刀刃,沿外側劈中肩膀。
10比5、12比7、14比8,她一路領先到賽末點。
對手追回一分後,艾黛爾賈特隨即得分,以15比9進入決賽。
行禮並與對手握手後,她走下劍道,貝雷絲已經等在出口。
「老師,我進決賽了。」
「最後一場。」
「嗯!」
貝雷絲把水遞給她:「先喝水。」
艾黛爾賈特喝過水,又在她轉身前叫住她:「老師。」
「怎麼了?」
「我剛才帥嗎?」
「很帥。」
貝雷絲答得毫不猶豫,反倒是主動討稱讚的艾黛爾賈特微微紅了臉。
「……我們先回去休息吧。」
「好。」
晚上,金牌戰。
選手進場前的通道裡,場館的歡呼隔著牆傳來,工作人員在入口核對最後的流程。
艾黛爾賈特朝陪在身旁的貝雷絲伸出手,貝雷絲自然地與她相握。
「老師,我想拿金牌。」
「嗯。」
「如果我又急著搶攻,妳要提醒我。」
「會。」
「如果我落後呢?」
「一分一分拿。」
「14比14?」
「還是一分。」
艾黛爾賈特笑了:「妳的答案真的很樸素。」
工作人員示意選手準備,艾黛爾賈特放開她的手,往入口走去。
「艾爾。」
她回過頭。
貝雷絲站在通道裡,第一次以世界冠軍的身分對她說:「我等妳跟上來。」
艾黛爾賈特看著她,笑著回答:「我會跟上妳的。」
決賽場上,站在艾黛爾賈特對面的是去年的世界冠軍,以左手持劍。
左手持劍者人數不多,出刀角度跟右手持劍者不同,若不熟悉,便容易判斷失誤。
幸好,貝雷絲左右手都能持劍,平時也經常換左手陪艾黛爾賈特練習。
裁判口令一落,兩把軍刀立刻在劍道中央交擊,清脆聲響疾如雨落。
雙方接連搶攻,一把刀才被擋開,另一把已經迎面劈來。
1比1、3比3、5比5。
5比5之後,對手連續兩次在艾黛爾賈特變速前搶得先機。
5比7。
艾黛爾賈特接連追回兩分。
7比7。
下一次交鋒,對手擋開她的刀,隨即出手得分。
7比8,局間休息。
艾黛爾賈特走到場邊,摘下面罩,接過貝雷絲遞來的水瓶。
「她看出我加速的時機了。」
「妳打算怎麼做?」貝雷絲問。
艾黛爾賈特喝過水,把水瓶交回老師手裡,微笑說:「不讓她如願。」
貝雷絲定定看著她,只說:「好,去吧。」
休息時間結束,艾黛爾賈特重新戴上面罩,回到預備線。
對手一上來便搶下一分。
7比9。
對手仍在等她熟悉的節奏,艾黛爾賈特卻在第一步後停住,逼對方先出刀,避開劈擊後還擊。
8比9。
下一次交鋒,艾黛爾賈特刻意放慢第一步,對手才要向前搶攻,她已先一步出手,刀刃劈中對手肩膀。
9比9。
對手隨即改變戰術,裁判口令一落便直接伸手搶攻,在艾黛爾賈特改變節奏以前先一步得分。
9比10。
艾黛爾賈特連追兩分,對手隨即扳平,雙方此後各得兩分,比分來到13比13。
對手再得一分。
13比14,對手取得賽末點。
艾黛爾賈特回到預備線,重新調整呼吸。
裁判示意開始,她留在原地,由對手率先搶攻。
刀刃直逼面罩,艾黛爾賈特後退一步,讓第一擊從眼前落空,隨即伸臂反擊。
兩盞燈同時亮起。
裁判先示意對手的進攻已經結束,再將這一分判給艾黛爾賈特。
14比14。
艾黛爾賈特再次站上預備線,胸口仍在起伏,心裡只想著下一分。
裁判口令才落下,兩人便同時搶進。
兩盞燈再次同時亮起。
同時攻擊,不得分。
她們各自退回預備線,重新舉刀。
裁判再次示意開始。
艾黛爾賈特率先跨出第一步,對手隨即後退,刀尖守在她可能進攻的路線上。
艾黛爾賈特舉刀繼續向前,逼著對方再退一步,就在對手後腳落地、準備重新站定的瞬間,她突然加速,跨出第二步的同時伸直手臂。
刀刃劈中對手握刀的手臂。
只有艾黛爾賈特這一側亮燈。
對手隨即要求錄影判決,裁判走到場邊查看最後一次交鋒。
場館裡突然安靜下來。
短暫等待後,裁判確認得分有效,隨即比出艾黛爾賈特得分的手勢。
下一刻,歡呼聲響徹整座場館。
15:14
艾黛爾賈特看著計分板,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她贏了。
世界冠軍。
艾黛爾賈特摘下面罩,向全場行禮,再上前與對手握手。
走出劍道,多洛緹雅第一個迎上來:「隊長,恭喜!」
「謝謝。」
佩托拉也走到她面前:「隊長、世界冠軍!」
艾黛爾賈特聽見這四個字,又看了一眼計分板:「謝謝。」
貝爾娜提塔站在後面,用手背匆匆擦過眼睛。
「貝爾娜提塔?」
「隊、隊長打得太好了!我好感動!」
多洛緹雅先笑出來:「小貝爾,妳怎麼比隊長還激動?」
「因、因為隊長打得真的很好嘛!」
佩托拉接著說:「貝爾娜提塔、說得對。」
艾黛爾賈特跟著笑了,越過三名隊友看向場邊,貝雷絲仍站在那裡等她。
艾黛爾賈特朝貝雷絲伸出手,等她走到面前。
「老師,我贏了。」
「嗯,妳贏了。」
「還有呢?」
「這場也很帥。」
「還有呢?」
艾黛爾賈特還想再討要更多老師的誇獎,但工作人員過來提醒她準備頒獎。
她只好先回休息區換好衣服,再往頒獎區走,邊走邊頻頻回頭看向老師。
頒獎典禮開始後,艾黛爾賈特站上最高的頒獎台。
直到金牌掛上頸間,她用指腹摸過金牌邊緣,才真的相信比賽已經結束。
帝國國歌響起時,艾黛爾賈特站直身體,很快找到場邊的貝雷絲。
本來只想確認老師有沒有在看自己,卻看得愣住了。
老師正在笑。
她站在人群裡,仰頭望著頒獎台上的自己,眉目完全舒展,眼中滿溢喜悅,場內照明並未打在她身上,她的笑容卻在發光。
艾黛爾賈特頭一次看見老師笑得這麼燦爛。
帝國國歌在場館裡迴盪,兩人隔著人群凝望彼此。
隨後,艾黛爾賈特優雅地轉向觀眾,神情泰然自若,手上卻緊握金牌,努力壓制奔向老師的衝動。
頒獎結束,多洛緹雅等人等在台下,艾黛爾賈特對她們說了一聲「我先找老師」,戴著金牌跑向貝雷絲。
大家眼睜睜看著隊長從面前飛奔過去。
「隊長、好快。」佩托拉睜大眼睛,意外發現隊長還有跑步的才能。
貝爾娜提塔看著遠處的兩人,抱著國旗問:「那我們還要過去嗎?」
「先別過去,讓她們獨處一會吧。」多洛緹雅跟吃了糖一樣,笑得超級開心。
「老師!」
艾黛爾賈特一路跑到貝雷絲面前:「老師!」
貝雷絲面帶微笑,目不轉睛看著她越跑越近,感覺她像隻可愛小動物。
「老師、低頭!」
貝雷絲毫不遲疑照做,艾黛爾賈特立刻摘下金牌,掛到她頸間。
「艾爾?」貝雷絲低頭看金牌。
「給老師!」艾黛爾賈特笑著把金牌按向她胸前。「我要跟妳分享這個勝利!」
話音落下,她退開半步,滿意地欣賞金牌掛在老師胸前的樣子,隨即撲了上去。
「等等、艾……」
已經來不及了,艾黛爾賈特直接撲進貝雷絲懷裡,環住她肩膀往上一跳。
貝雷絲被撞得退了半步,很快托住艾黛爾賈特。
「老師!」艾黛爾賈特笑著抱她:「我真的拿到了!世界冠軍!」
「對,」貝雷絲把她穩穩抱好。「妳是世界冠軍。」
艾黛爾賈特抬起臉:「剛剛妳誇我誇到一半,我要繼續聽!」
貝雷絲笑著繼續:「妳很帥、很厲害。」
「還有呢?」
「還有……」
貝雷絲摟緊她的腰,再度彎起唇角。
「艾爾,我很驕傲。」
「……」
艾黛爾賈特愣了愣,胸口湧現一陣狂喜,瞬間超載的感情在眼角凝為淚光。
她笑著閉上眼睛,把臉頰和淚滴都埋進貝雷絲肩頸,將喜悅的熱度傳遞給她。
幾公尺外,隊員們看著這一幕,誰也沒上前。
瑪努艾拉和希特莉從另一側走來,看清前面的情況,也停下腳步。
希特莉一眼看見女兒身上掛著世界冠軍本人,仔細一看,金牌也掛在女兒身上。
她微笑看著這一幕,瑪努艾拉則問三名隊員:「妳們在等?」
多洛緹雅笑容滿面,點了點頭:「想再給隊長一點時間。」
瑪努艾拉看向抱在一起的兩人:「看來,不給也不行哪。」
她們站在原地等,附近的攝影記者則神速連按快門。
場邊的攝影機從頒獎後便一路跟著艾黛爾賈特。
她把金牌掛給教練,自己也跟著掛到教練身上的畫面,被送上了中央的大螢幕。
多洛緹雅最先發現,抬頭看見畫面後愣了一下。
「……佩托拉、小貝爾。」
「嗯?」
「妳們看上面。」
佩托拉抬頭:「啊。」
「為、為什麼還在播啊?」貝爾娜提塔慌張得手足無措。
「因為轉播還沒結束呀。」多洛緹雅悠然回答。
佩托拉看向仍抱著教練的隊長:「隊長、沒發現。」
貝爾娜提塔一點也不想走過去被攝影機拍到,卻還是問:「要不要過去提醒隊長吶?」
多洛緹雅想了想:「還是晚點吧。」
貝爾娜提塔聽完明顯鬆了口氣,卻又有些擔心。
一旁的瑪努艾拉和希特莉也看見大螢幕,瑪努艾拉嘆了口氣:「這下好了,全世界都看到妳女兒跟聖誕樹一樣被世界冠軍掛著了。」
希特莉笑著說:「她們兩個都很開心呢。」
瑪努艾拉看了希特莉一眼,再轉頭看看遠處的兩人。
「……也是,開心最重要。」
艾黛爾賈特一直沒注意到攝影機。
直到場邊傳來觀眾帶著笑的歡呼與鼓掌聲,她才感覺有哪裡不太對。
艾黛爾賈特轉過頭,先注意到攝影機正對著自己,再抬頭望向場館中央的大螢幕。
畫面裡的貝雷絲胸前掛著金牌,她則整個人掛在貝雷絲身上。
艾黛爾賈特整個人僵住:「……老師。」
「怎麼了?」
「妳看大螢幕上是誰。」
貝雷絲抬頭看去:「是我們。」
「被轉播出去了。」
「嗯。」
「妳怎麼還這麼平靜?」
「沒有,我嚇了一大跳。」
貝雷絲這麼說,臉上卻依然從容。
四周的快門聲接連響起,艾黛爾賈特閉了一下眼睛。
她總算知道隊友們為什麼一直站在幾公尺外,遲遲不過來了。
貝雷絲看看四周,低聲問:「要下來嗎?」
艾黛爾賈特羞得耳朵發紅,卻回答:「不要。」
「不下來?」
「反正都拍到了,現在下來也來不及。」
艾黛爾賈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把貝雷絲抱得更緊。
「而且我今天是世界冠軍,可以任性一下。」
貝雷絲雙手把她往上托好:「可以。」
「金牌也不准現在還我。」
「好。」
艾黛爾賈特看著貝雷絲:「老師今天好聽話。」
「妳拿金牌了,今天可以盡量任性。」
艾黛爾賈特不由得失笑出聲,這一幕也被攝影師拍了下來。
又過了一會,她才自己從貝雷絲身上下來。
貝雷絲扶她站穩,順手替她理好儀容。
多洛緹雅等人隨即走過來,把帝國國旗披到艾黛爾賈特肩上。
「妳們是不是早就看見了?」艾黛爾賈特問。
「看見了。」多洛緹雅承認得十分乾脆。「妳們好像很忙,所以沒打擾妳們。」
佩托拉接著說:「而且隊長、很高興。」
貝爾娜提塔隨即開口:「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艾黛爾賈特笑了。「好了,大家都過來吧。」
「咦?」
「不是要慶祝?」
「要!」
多洛緹雅第一個笑著走近,佩托拉跟上,貝爾娜提塔也被拉了過來。
四個人很快抱在一起,艾黛爾賈特從人群裡伸出一隻手:「老師。」
貝雷絲走過去,剛握住她的手,也被拉進了人群。
艾黛爾賈特站在眾人中間,肩上披著國旗,笑得十分開心。
深夜,兩人回到飯店房間。
艾黛爾賈特脫下外套,轉身看見貝雷絲胸前仍掛著那面金牌,不由得又笑了。
「老師真的戴到現在。」
「妳說不准還。」
「嗯,不准還。」
貝雷絲低頭看了看金牌:「那怎麼辦?」
「再戴一下。」
「好。」
艾黛爾賈特走到她面前,指尖輕輕碰上金牌。
「老師,我以前想過很多次,真的拿到世界冠軍會是什麼感覺。」
「跟妳想的一樣嗎?」
「完全不一樣。」艾黛爾賈特笑著搖頭。「我以為自己會一直看著金牌,結果站上頒獎台,一心只想在人群裡找到妳。」
「找到以後呢?」
「想立刻跑下去,把金牌給妳戴。」
「為什麼?」
艾黛爾賈特的指尖停在金牌表面。
「因為我第一次想學擊劍,就是看見老師的比賽,那時我只好奇『這個人怎麼可以那麼冷靜』……」
艾黛爾賈特邊回憶邊說。
「入門後又練了五年,直到十七歲跟著妳學習,我才逐漸看懂,老師也會心急,只是比我更有耐心,總能等到該出手的時候。」
「嗯。」
「不過那時候,妳叫我忍耐、叫我休息,我都在心裡偷偷嫌妳煩。」
「看得出來。」
「這麼明顯?」
「嗯。」
艾黛爾賈特笑著看她,指尖沿著金牌邊緣慢慢滑過。
「可是妳依然願意陪著我,陪我從青年組走進成年賽場,成為職業選手、進入國家隊,再一路走到現在……」
她的手指停了下來:「所以老師,我拿到金牌時,第一個就想給妳戴。」
「謝謝妳。」貝雷絲柔聲回應。
「我才要感謝老師呢,沒有妳,我無法走到這裡。」
艾黛爾賈特笑著說完,踮起腳,湊近貝雷絲臉頰親了一下。
那塊金牌就這樣一直掛在貝雷絲胸前,直到準備洗澡,艾黛爾賈特才幫貝雷絲摘下。
她把金牌放到桌上,想起頒獎後始終對著兩人的攝影機。
「對了,老師,如果記者問起我們的關係,妳介意我說嗎?」
貝雷絲正在衣櫃前幫她掛外套,聞言轉頭看她:「妳想說?」
「想,我不想假裝妳只是我的教練。」
「那就說。」貝雷絲毫不遲疑。
「好。」艾黛爾賈特笑了笑,心中早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準備就寢時,房裡只留一盞小夜燈。
艾黛爾賈特坐在床邊,見貝雷絲走近便牽住她的手,讓她在身旁坐下。
「老師,我決賽中13比14的時候,妳在想什麼?」
「下一分。」
「我就知道。」
「妳呢?」
「我差點直接搶出去。」
「但妳等了。」
「嗯,先讓對手進攻。」艾黛爾賈特說。「十七歲的我一定會衝。」
「妳會。」
「然後輸掉。」
「對。」
艾黛爾賈特轉頭瞪她:「老師,這時候要說得委婉一點。」
貝雷絲想了想:「可能會輸掉。」
「根本沒有比較委婉。」
「有加『可能』。」
「好吧。」艾黛爾賈特微笑接受,輕輕倚到她肩上:「不過今天我有耐心,最後一分也是。」
「嗯,我有看見。」
艾黛爾賈特抬起臉,眼中亮起光芒。
貝雷絲與她對望兩秒,湊近她耳邊說:「很乖。」
艾黛爾賈特滿足地揚起唇角:「嗯!」
她重新把頭枕在老師肩上,過了一會才想起今天都還沒看手機。
螢幕一亮,訊息果然多得看不完。
置頂的「老師」下方,「Family」和「國家隊」群組都累積了大量未讀。
她先點開「Family」群組,未讀訊息比其他群組都多。
畢竟她有十個兄弟姊妹,加上她和雙親,弗雷斯貝爾古家共有十三人,是個大家庭。
她父母退休後在環遊世界,兄弟姊妹則散落各地工作、求學、旅行。
大家平日各有自己的生活,加上所在時區不同,群組裡通常只有零星對談,光是確認年度家族聚餐的時間,便要好幾天才能收齊所有人的回應。
但今晚,居然全員都在線上。
有人傳來比賽轉播截圖,有人趕在工作空檔看完最後幾分,也有人從早到晚守著直播。
其中兩位姊妹還特地到了現場,從觀眾席錄下整場決賽,也拍了她站在頒獎台上握著金牌微笑的照片。
家人雖然不熟悉擊劍規則,仍認真地看著比賽,為她每次落後緊張,也為每次領先開心。
確定她奪冠後,訊息數量更是如火山爆發般瘋狂增加。
艾黛爾賈特繼續往下滑,看到頒獎儀式時的訊息,默默做好心理準備。
果然,儀式結束後,兄弟姊妹們開始火力全開地討論她掛在老師身上的畫面,並不停追問有去現場的兩位姊妹。
過了好一陣子,兩人才貼出坐在列車上的照片,再連發哭泣的表情,說隔天早上有工作,為了趕末班車只能提早離開,非常懊惱沒能親眼看見那一幕。
父母的祝賀被夾在這一大串訊息裡,艾黛爾賈特好不容易才找到,連忙拿給貝雷絲看:「妳看,爹地和媽咪真的熬夜了,還是我比較乖吧?」
「嗯,可能是妳比較乖。」
「為什麼是『可能』?」艾黛爾賈特不太滿意。
「妳剛剛要我說得委婉一點。」貝雷絲無辜回應。
「……不用選在這種時候。」
艾黛爾賈特想瞪貝雷絲一眼,偏偏收不住臉上笑意,乾脆整個人坐到貝雷絲腿上,讓她抱著自己,一起承受弗雷斯貝爾古家的超量訊息轟炸。
兩人看了好一會才讀完所有訊息,艾黛爾賈特在群組回了一句「謝謝」,訊息立刻又跳出一大串。
再這樣下去,今晚根本別想睡覺……
艾黛爾賈特當機立斷切到「國家隊」群組。
首則未讀訊息同樣是那張照片:貝雷絲戴著金牌,而她整個人掛在貝雷絲身上。
不同的是,後面居然還跟著一大堆遠照、近照和轉播截圖,幾乎把場內角度全包了,隊友們也紛紛出來評論。
艾黛爾賈特讀完訊息,滑回最上面的照片:「老師,妳覺得怎麼樣?」
貝雷絲看著照片,點了點頭:「拍得很好。」
艾黛爾賈特面露無奈:「重點是照片好不好看嗎?」
「不然是什麼?」
「明天記者如果問起我們的關係,我會照實回答,但要是再問我為什麼掛在妳身上……」
貝雷絲思忖片刻:「因為很高興。」
艾黛爾賈特等了一會,貝雷絲卻沒有繼續說。
「……就這樣?」
「就這樣。」
艾黛爾賈特想了想,貝雷絲過去接受採訪時總是言簡意賅,有時甚至只有一句「嗯」。
這句「因為很高興」有五個字,已經算是超標了。
「好。」她決定仿傚貝雷絲。「反正我是妳的學生,回答跟妳一樣簡短很正常。」
艾黛爾賈特這才放心把手機扔到一旁,轉身摟住貝雷絲,用臉頰輕蹭她的肩膀,靜靜享受片刻,才再次開口。
「老師,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貝雷絲被她蹭到快要化了,面色平淡如常,聲音卻十分輕柔。
「決賽進場前,妳說會等我跟上來。」艾黛爾賈特抬起臉,笑著看她。「我跟上妳了。」
貝雷絲抱緊她,低頭湊近她的臉:「嗯,跟上了,妳……」
「很乖」兩個字尚未出口,艾黛爾賈特先捧住貝雷絲雙頰,右手拇指順勢按上她唇前。
「這句我先存起來,以後再領。」艾黛爾賈特笑意更深:「我現在更想要另一種獎勵。」
「妳想要什麼?」貝雷絲輕聲問。
艾黛爾賈特沒回話,只仰起臉,閉上眼睛。
貝雷絲伸手扶著她的後頸,慢慢低頭吻住她。
艾黛爾賈特雙手圈抱貝雷絲脖頸,主動將身子貼得更近。
兩人的呼吸交纏了很久,分開時,艾黛爾賈特雙頰泛紅,眼裡全是柔軟情意。
「老師……我想要更多。」
艾黛爾賈特話音剛落,貝雷絲再度湊近吻住她,一手扶著她的腰,帶她往後躺下。
深夜籠在窗外,兩道影子緩慢交疊。
床墊微微下陷,貝雷絲垂落的髮絲擦過艾黛爾賈特頸側。
艾黛爾賈特呼吸越來越急促,紅著臉伸手去關房裡唯一亮著的小夜燈──
指尖剛沿著床單摸向身側,便被貝雷絲伸手握住,十指在床上牢牢相扣。
第 2 篇界線之內‧公開
世界賽結束後第三天下午,國家隊媒體中心。
艾黛爾賈特坐在採訪區中央,桌上放著剛拿到的世界冠軍金牌。
這是艾黛爾賈特在世界賽後接受的第三場正式採訪,前兩場談的都是決賽、後續賽程和國家隊,這一場進行到一半,記者把頒獎後的照片放上大螢幕。
畫面裡,艾黛爾賈特把金牌掛在貝雷絲胸前,雙手抱著她,連腳都離了地。
艾黛爾賈特現在看到這張照片,依然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記者問:「艾黛爾賈特選手,妳當時跑去找貝雷絲教練,是早就決定要把金牌給她嗎?」
「站上頒獎台以後才決定。」艾黛爾賈特回答。
「為什麼?」
艾黛爾賈特碰了碰桌上的金牌。
「我第一次想學擊劍,就是因為看了她的比賽,後來也是她一路帶我走到這裡,所以拿到金牌,很自然就想先給她。」
記者接著問了幾句訓練相關的事,另一人又舉起手。
「這幾天也有不少人注意到,妳和貝雷絲教練私下似乎非常親近,方便談談妳們目前的關係嗎?」
場內安靜下來,坐在一旁的媒體聯絡人也抬起頭。
這個問題,艾黛爾賈特早就和貝雷絲談過。
頒獎當晚,她在飯店房間問:「如果記者問起我們的關係,妳介意我說嗎?」
「妳想說?」
「想,我不想假裝妳只是我的教練。」
貝雷絲點頭:「那就說。」
如今記者真的問了,艾黛爾賈特便按照兩人的決定回答。
「貝雷絲是我的教練,我們也正在交往。」
現場安靜片刻,快門聲隨即密集響起,記者們爭先恐後發問,轉眼亂成一團。
坐在一旁的媒體聯絡人抬起手,等眾人安靜下來,才示意其中一名記者開口。
「請問妳們交往多久了?」
「我二十歲時,我們正式交往。」艾黛爾賈特回答。
「也就是已經四年了?」
「嗯。」
「從學生時期就認識,一直到成為職業選手,關係上的改變會不會影響訓練?」
「不會,訓練和比賽都有完整團隊共同判斷,醫療、體能與技術各有專業,她也不會因為私下的關係降低訓練標準。」
說到這裡,艾黛爾賈特笑了一下。
「事實上,我覺得她比以前更嚴格。」
在場記者也跟著笑了。
另一名記者問:「所以頒獎後那個擁抱,除了對教練的感謝,也有女朋友的身分在裡面?」
艾黛爾賈特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照片。
「有對教練的感謝。」
艾黛爾賈特大方補充:「當然也因為我很想抱她。」
採訪結束,艾黛爾賈特才走出媒體中心,手機便接連收到訊息。
習慣潛水的瑪努艾拉也傳了兩個字。
「什麼叫『終於』……」艾黛爾賈特看著最後那兩個字皺眉。
「艾爾。」
艾黛爾賈特抬起頭,貝雷絲正拿著她的外套站在走廊另一端。
「老師,妳有看直播?」
「看了。」貝雷絲把外套遞給她:「先穿上,冷氣很冷。」
「好。」艾黛爾賈特看了看她的神情,接過外套穿上,再讓她順手幫忙理好衣領。
兩人一起往電梯走,艾黛爾賈特邊走邊鬆了一口氣。
「老師,我終於說了。」
「我看到了,妳表現得很好。」貝雷絲說。
「我本來以為會很緊張,真的被問到反而有種猜對題的鬆弛感……以後總算不用再遮遮掩掩了,雖然我們也沒怎麼迴避過。」
艾黛爾賈特笑著說完,看了看貝雷絲平淡如常的側臉,不由得想逗逗她:「老師呢?想到以後的事,該不會開始緊張了吧?」
貝雷絲卻點頭:「現在有一點。」
艾黛爾賈特十分震驚:「妳在緊張什麼?」
「怕有人因為我們的關係,否定妳這幾年的努力。」
艾黛爾賈特思考了一下:「如果真的有人那麼說呢?」
貝雷絲握住她的手:「我會出面澄清。」
「我也會,」艾黛爾賈特笑著反握,「公開是我們一起決定的,當然也要一起面對。」
她認真說完,再度起了逗弄老師的心思,故作苦惱地道:「不過,要是我不小心落單了,記者一直問我們交往的細節呢?比如誰先告白的、誰先親對方……哎呀……怎麼應對好呢?」
貝雷絲瞥她一眼:「回答妳想回答的。」
「那不想回答的?」
「不回答。」
電梯門打開,兩人並肩走進去,艾黛爾賈特趁四下無人貼近貝雷絲,一手悄悄摟上貝雷絲後腰。
「老師,妳真的好適合應付記者。」她用氣音說。
「以前被問很多。」貝雷絲也配合用氣音回。
「我知道,妳每次回答都超短。」艾黛爾賈特不由得又笑了,帶著笑的氣音讓貝雷絲聽得耳朵微熱。
兩人說完悄悄話,電梯到了一樓。
廂門打開前,艾黛爾賈特迅速把手從貝雷絲腰後收回,重新牽住她的手。
大廳裡仍有工作人員和記者,附近幾人隨即看了過來。
「真的公開以後,感覺有點奇怪。」
「不喜歡?」貝雷絲並不在意,牽著她繼續向前走。
「不是,只是好像突然變得很正式。」
「我們本來就很正式。」貝雷絲想了想,又說:「以後可以更正式。」
艾黛爾賈特側過臉看她:「老師,這句話很像在求婚。」
「不是。」
「我只是說『很像』。」
「求婚要另外求。」
艾黛爾賈特的腳步停了下來。
「老師,妳真的有在考慮求婚?」
「有。」
她原本只是想逗貝雷絲,聽見這個回答,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艾黛爾賈特盯著貝雷絲看了一會,直到附近有人舉起相機,才猛然回過神。
她握緊貝雷絲的手,拉著人快步往外走。
「我們先逃跑再說。」
「好。」
走出大門,手機仍在不停震動,最新的新聞標題已經從「世界冠軍公開戀情」寫到「新舊世界冠軍熱戀四年」。
艾黛爾賈特看了幾眼便收起手機。
「不看了?」貝雷絲問。
「晚點再看。」艾黛爾賈特把手機放進口袋,拉上拉鍊封印。
快到停車場時,艾黛爾賈特忽然放慢腳步。
「老師,妳可別忘記剛才的話。」
「哪句?」
「就……妳說求婚要另外求。」
「不會忘。」
貝雷絲答得平靜,艾黛爾賈特卻突然羞紅了臉。
「但、但是妳先別行動,要等我準備好!」
「要準備什麼?」貝雷絲好奇。
「嗯……現在還不能告訴妳。」艾黛爾賈特稍稍握緊她的手。
貝雷絲看著艾黛爾賈特泛紅的耳朵,點頭回答:「好,我等妳。」
艾黛爾賈特這才滿意地笑了,牽著她走進停車場。
第 3 篇界線之內‧答案
公開關係半年後的晚上,訓練中心。
最後一組訓練結束,隊員開始收拾裝備。
貝雷絲站在場邊,低頭翻看艾黛爾賈特今天的訓練紀錄。
艾黛爾賈特本人坐在長椅上重新綁好鞋帶,等最後一名隊友走出場館,才抬頭叫道:「老師。」
貝雷絲抬起頭:「嗯?」
「妳等一下有事嗎?」
「沒有。」
「那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到了就知道。」
半小時後,兩人回到以前常用的舊訓練館。
這座館現在很少安排正式訓練,入夜以後格外安靜,艾黛爾賈特刷卡進門,只開了劍道旁的幾盞燈。
貝雷絲跟在她身後:「為什麼來這裡?」
「因為我覺得這裡比較適合。」
十七歲那年,艾黛爾賈特就是在這裡第一次接受貝雷絲訓練,也是在這裡第一次因為自行增加訓練量被貝雷絲叫停。
同樣也是在這裡乖乖照著課表停下,第一次聽到老師說「很乖」。
艾黛爾賈特走到以前最常用的劍道旁,轉身面向貝雷絲,深呼吸了好幾口氣。
「艾爾,妳在緊張?」貝雷絲問。
「對。」
「比世界賽還緊張?」
「有一點。」艾黛爾賈特皺起眉。「老師,我要講正事,妳不要現在逗我。」
「好的。」貝雷絲垂下眼眸,態度異常乖巧。
艾黛爾賈特再度深吸一口氣,貝雷絲抬眸看她,耐心等她開口。
艾黛爾賈特緩緩吐出那口氣,心跳依然飛快,原先準備好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明明在心裡排練過很多次,想從十七歲第一次來這裡說起,也想提第一座世界冠軍和公開關係的那一天。
真正站到貝雷絲面前,腦袋卻忽然變得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才回想起開場白,她連忙問:「老師,妳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當然。」貝雷絲記憶猶新:「妳抱了一大疊資料走進我的辦公室,說『我想請妳當我的教練』。」
「嗯,但妳拒絕了我,當時妳是怎麼想的呢?」
貝雷絲回想片刻,說:「當時有兩個想法,第一個是妳準備得很完整。」
「當然,我把五年份的比賽和訓練紀錄全帶給妳看了。」艾黛爾賈特追問:「第二個呢?」
「資料看起來很重。」
「……重點不是那個。」
艾黛爾賈特索性放棄原先背好的內容。
「重點是,老師,我想一直跟妳在一起。」
貝雷絲安靜地注視她。
「就算以後我退役了,妳也不當顧問了,我們都離開擊劍圈,甚至過了幾十年,我們都變成了老婆婆,我還是想跟妳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讀書、一起看電影……我想一直留在妳身邊,成為妳有需要時可以毫無顧忌依靠的對象。」
艾黛爾賈特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只小盒子。
「上次公開的時候,妳說求婚要另外求,所以我今天來求。」
她手指稍稍一頓,才將盒子打開,裡面放著一枚戒指。
艾黛爾賈特抬起眼,認真地看著貝雷絲。
「貝雷絲,妳願意跟我結婚嗎?」
舊場館裡靜得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艾黛爾賈特專注的模樣格外好看,貝雷絲不知不覺看得入迷。
艾黛爾賈特等了一會,仍沒聽見回答。
「老師?」
「嗯?」
「……」艾黛爾賈特只好提醒:「妳現在應該先回答。」
貝雷絲這才回過神,愣愣地回答:「好。」
「妳的『好』是什麼意思?」
「我願意。」
艾黛爾賈特繃緊的肩膀這才放鬆,開心地笑了起來:「真的?妳考慮好了?」
「很久以前就考慮好了。」
「多早?」
「我們公開關係那天。」
艾黛爾賈特早已料到,仍悄悄握緊了手中的盒子。
「那麼早?」她嘴上故意這麼回。
「更早也想過。」
艾黛爾賈特回想公開那天的對話:「所以妳早就想跟我求婚,卻一直等我準備好?」
「妳要我等妳。」
她確實說過這句話,這半年,貝雷絲耐心等待她準備好。
艾黛爾賈特拿起戒指:「手給我。」
貝雷絲伸出左手,任由她把戒指戴上。
戒指推到一半,艾黛爾賈特的手微微顫抖,動作停頓了一下,才替貝雷絲戴好。
尺寸正好,為了不讓貝雷絲事先發現,她可是偷偷測量、比對了好幾次。
「大小剛好。」艾黛爾賈特鬆了口氣,微笑端詳了一會。「妳喜歡嗎?」
「喜歡。」
「喜歡哪裡?」
貝雷絲看了看戒指,上面鑲著跟自己眼睛顏色一樣的藍寶石:「妳特地挑的。」
艾黛爾賈特仍握著她的左手,拇指順著戒指邊緣輕輕摸了一圈。
「只有這樣?」
「還有,戒指很好看,很適合我。」
「這還差不多。」
「我很喜歡,謝謝妳。」貝雷絲主動抱住艾黛爾賈特。
艾黛爾賈特頭一次對她的主動有意見:「老師,今天明明是我求婚,應該是我抱妳。」
「好,重抱。」
貝雷絲鬆開手,等她重新抱過來。
艾黛爾賈特笑著傾身抱住貝雷絲,安靜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怎麼了?」貝雷絲問。
「我的戒指呢?」
「妳沒有準備自己的?」
「我只買了妳的。」
艾黛爾賈特低頭看向自己空著的左手,懊惱得皺起眉。
貝雷絲沉默片刻。
艾黛爾賈特立刻察覺不對:「老師?妳該不會……」
貝雷絲鬆開一隻手,從外套口袋拿出另一個盒子。
「妳也準備了!」艾黛爾賈特愣了一下,笑了出來。「妳準備了多久?」
「半年,不知道妳哪天會求婚,所以一直帶在身上。」貝雷絲回答。
艾黛爾賈特不敢置信地看看貝雷絲,再看看貝雷絲手上的盒子。
「老師,妳這樣很犯規……」
「為什麼?」
「哪有人等著被求婚,還自己準備戒指?」
「怕意外狀況。」
艾黛爾賈特看了貝雷絲一會,最後還是向她伸出左手:「幫我戴。」
貝雷絲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鑲著紫寶石的戒指,款式和她手上那枚很相襯。
不僅款式相似,兩人還不約而同地看上了跟對方眼睛顏色一樣的寶石。
「妳自己選的?為什麼選這個?」艾黛爾賈特笑著問。
「很漂亮,」貝雷絲替她戴好戒指,「適合妳。」
艾黛爾賈特聽得紅了臉:「老師最近真的比較會說話。」
「有嗎?」
「有。」
兩人把手放在一起,兩枚戒指的寶石在燈下互相輝映。
艾黛爾賈特看了好一會,笑著說:「老師,我們終於要結婚了,妳高興嗎?」
「很高興。」
艾黛爾賈特抬起頭,貝雷絲正望著她笑,平日淡淡的神情全被喜悅取代。
艾黛爾賈特笑意更深:「老師,再說一次。」
貝雷絲知道她想聽的:「我願意。」
「再一次。」
「我願意。」
「再──」
「艾爾。」
「好啦。」
艾黛爾賈特滿意地依偎在她懷裡,安靜片刻,輕聲說:「我也願意。」
貝雷絲收緊手臂:「謝謝妳,我的未婚妻。」
「太快改口了吧?」艾黛爾賈特忍不住笑,又說:「不過我喜歡妳這麼喊我,未婚妻大人。」
貝雷絲輕聲叫她:「艾爾。」
「嗯?」
「從今以後,無論妳去哪裡,我都跟妳在一起。」
「嗯,那是當然了。」艾黛爾賈特抬起臉,輕聲說:「我的未婚妻。」
艾黛爾賈特鬆開手,雙手捧住貝雷絲的臉,主動吻上她的唇。
貝雷絲輕輕回吻她。
分開時,艾黛爾賈特的雙手仍捧著她的臉,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下微微反光。
十七歲那年,她問了三次才換來一句「明天開始,只試妳兩週」。
而今天只問一次,貝雷絲便答了「我願意」。
第 4 篇界線之內‧求教
午後,舊國家訓練館。
十七歲的艾黛爾賈特站在櫃檯前,懷裡抱著近五年的比賽與訓練紀錄。
櫃檯人員核對過預約,仍然多問了一句:「妳真的要找貝雷絲顧問?」
「對。」
「她只做技術顧問,不帶選手。」
「我知道。」
「……那妳還來?」
「所以我才要親自問她。」
對方只好指向走廊最裡面的房間。
艾黛爾賈特道過謝,抱著資料往裡走。
十二歲那年,她從青年組世界賽的轉播裡記住貝雷絲,隔天就去拿了自己的第一把軍刀。
十四歲時,她又在轉播裡看見十九歲的貝雷絲站上世界賽決賽場地,14比14時仍冷靜得不可思議,最後拿下冠軍。
那時艾黛爾賈特已經學了兩年,終於看懂最後一分有多難。
但奪得第三冠後,貝雷絲突然消失,聽說是決定退役,沒有告別賽,也不再公開露面。
艾黛爾賈特找了很久,才在訓練中心的技術交流紀錄裡看見她的名字。
國家擊劍隊技術顧問貝雷絲‧艾斯納。
國家隊搬進新中心以後,舊館留給顧問和技術組使用,貝雷絲的辦公室就在這裡。
艾黛爾賈特在門外敲了兩下。
「請進。」
貝雷絲坐在桌邊,正在整理幾份比賽分析,等她進來才抬起眼眸。
「艾黛爾賈特?」
「是。」
「坐。」
艾黛爾賈特坐下,一疊資料仍抱在手裡。
「那些是什麼?」貝雷絲問。
「我的比賽和訓練紀錄。」艾黛爾賈特回答。
「全部?」貝雷絲看了一眼那疊資料的厚度。
「近五年的,我整理過了。」
「先放下。」
「好。」艾黛爾賈特乖乖放好資料。
貝雷絲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到第二頁。
艾黛爾賈特等她看完那一頁,直接說出來意:「我想請妳當我的教練。」
「我現在只做技術顧問。」貝雷絲頭也不抬。
「櫃檯的人告訴我了。」
「我不打算轉行當教練。」
「可是我想請妳教我。」
貝雷絲把資料放回桌上:「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想變得像妳一樣強。」
貝雷絲看著她:「妳不需要變得像我,妳要建立妳自己的打法。」
「所以我才想讓妳教我,我沒有要變成妳,只是覺得妳能幫我走得更遠。」
艾黛爾賈特把最近一場青年組國際賽的紀錄翻到最前面。
「這裡是失分原因,後面有對手類型、中線處理、攻擊權判定、起步時機和體能數據。」
「誰幫妳做的?」
「我自己。」
「俱樂部的教練團看過?」
「看過。」
「那妳為什麼還要找我?」
「因為妳能幫助我再進步。」
貝雷絲沉默兩秒,伸手把資料合上:「我目前沒有帶選手的打算。」
艾黛爾賈特站起身,抱回自己的資料:「那我下次再問。」
「我今天沒有答應妳。」
「所以才要再問。」
一週後,艾黛爾賈特又來了。
這次她只帶了一份重新整理過的比賽分析。
「上次那一場,我重做了一次分析。」
「為什麼?」
「妳在第二頁多看了一會。」
貝雷絲沒有立刻說話。
艾黛爾賈特翻到修改過的部分:「我原本以為是起步時機不對,回去重看,才發現問題在攻擊權,其實在第一步以前,我就已經判斷錯距離了。」
貝雷絲垂眸看完,點了點頭:「對。」
艾黛爾賈特馬上問:「那妳願意當我的教練嗎?」
「教妳看這一分的失誤可以,當教練不行。」
第二次依然沒有成功,她帶回去的資料上卻多了幾個貝雷絲留下的註記。
兩週後,艾黛爾賈特第三次來到訓練館。
這次她沒有預約,只在門外等貝雷絲下班。
「妳又來了。」貝雷絲說。
「嗯。」
「今天帶什麼?」
艾黛爾賈特遞出手機:「上次的問題,我昨天沒有再犯。」
貝雷絲接過手機,把影片看完,又往回拉了一次。
「這裡,妳太早後退了。」
艾黛爾賈特湊近螢幕:「哪一步?」
「妳的第一步還沒結束。」
「她已經往前了。」
「往前不等於進攻,她的刀還沒有逼近妳,妳就先停下來了。」
艾黛爾賈特重新看過一次:「所以我不是反應慢,是太早停下,她才有機會接著出刀?」
貝雷絲重新播放那一段:「對,別只看腳步,等她的刀逼近再退。」
艾黛爾賈特聽完,抬頭叫她:「老師。」
「我不是妳的老師。」
「可是妳剛才已經在教我了。」
「只是告訴妳問題。」
「那我回去改,下次再給妳看。」
貝雷絲把手機還給她:「妳真的很堅持。」
「因為我很想讓妳教。」
「如果我一直不打算當教練?」
「那我就一直進步,至少每次來找妳時,都比上一次更好。」
艾黛爾賈特說完便等著她回答。
過了一會,貝雷絲問:「妳現在每週訓練幾天?」
「六天。」
「強度怎麼排?」
「我有訓練表。」
「明天帶給我。」
艾黛爾賈特怔了一下:「所以,妳答應了?」
「明天開始,只試妳兩週。」
「那就是答應。」
「只有兩週。」
「好。」
「早上七點到訓練館。」
「我會準時。」
隔天不到七點,艾黛爾賈特已經等在場邊。
貝雷絲七點整進場,接過她的訓練表,只看完第一頁便問:「妳自己加了多少?」
艾黛爾賈特遲疑片刻:「……大概一成。」
「全部拿掉。」
「可是我做得完。」
「做得完不代表應該做。」
「一項都不能留?」
「不能。」
艾黛爾賈特低頭看著被劃掉的部分:「試訓第一天就刪我的課表,老師真的很不客氣。」
「那些本來就不該加。」
第一週,艾黛爾賈特聽得最多的是「停」、「休息」和「今天到這裡」,每一句都讓她不太情願。
第五天,她做完當天的組數,又一次拿起軍刀。
「艾黛爾賈特,休息。」
「我還可以做,我不累。」
「妳明天會累。」
「我可以恢復。」
貝雷絲把前幾天的紀錄遞給她:「看。」
紀錄裡,越到後面,速度、準確度和動作完整度便越差。
艾黛爾賈特盯著紀錄看了一會,終於把軍刀放下。
「那我今天就停在這裡,明天繼續。」
「好。」
兩週結束那天,貝雷絲把評估表放到艾黛爾賈特面前。
艾黛爾賈特從頭看過一次,速度與準確度都有改善,後半段也能維持完整動作。
「妳有照我的要求改進動作,表現得不錯。」
「所以呢?」
「可以繼續。」
「再兩週?」
貝雷絲看著她,淡淡回道:「看妳想簽約多久。」
艾黛爾賈特試圖模仿老師平靜的表情,唇角卻不自覺揚了起來。
「老師,我會好好練,也會好好用成果證明,我不會讓妳後悔的。」
「明天一樣七點,準時。」
從那天起,貝雷絲正式成為艾黛爾賈特的個人教練。
這件事公開後引起一波關注,外界開始熱烈討論退役選手後來的發展。
而貝雷絲始終只帶艾黛爾賈特一名選手,陪她從舊訓練館一路走向世界賽的劍道,親眼看著她奪得世界冠軍。
多年後的晚上,兩人的家裡。
艾黛爾賈特在櫃子裡找到一份舊資料,最上面那頁,正是她十七歲第一次去找貝雷絲時帶去的比賽紀錄。
「老師,妳還留著這個?」
貝雷絲碗洗到一半,聽見聲音便擦乾手,從廚房走到她身旁。
「嗯。」
「真懷念,都過這麼多年了。」
艾黛爾賈特翻到第二頁,上面仍留著貝雷絲當年的記號。
「明明妳第一次就有認真看,為什麼不肯帶我?」
「那時真的不想帶選手。」貝雷絲說。
「可是被我纏第三次就動搖了,到底是什麼讓妳答應?」
「妳真的有在進步,每次來都比上一次更好。」貝雷絲回答。「當時我比較擔心能不能好好帶妳,畢竟我從沒當過教練。」
「原來是這樣才說先試兩週……那試完的結論呢?」
「妳很好,讓我很想看看妳會進步到什麼程度。」
艾黛爾賈特笑著枕上貝雷絲肩膀:「現在看到了,老師還滿意嗎?」
「很滿意。」貝雷絲伸手摟住她的腰,低聲說:「很驕傲。」
艾黛爾賈特立刻把臉埋到她懷裡,這句話不管聽幾次都讓她開心。
「老師,如果妳第三次還不答應,我一定會再去。」她小聲說。「第四次也不答應,就再去第五次。」
「嗯,妳會。」貝雷絲知道她有多固執。
艾黛爾賈特抬起臉:「那妳第幾次才會答應?」
「第三次。」
「這不是已經發生過的答案嗎?」
「我沒辦法再拒絕妳。」
艾黛爾賈特聽得彎起唇角,隨即站直身子,把資料翻回第一頁。
「這些資料會繼續留著嗎?」
「當然會。」
艾黛爾賈特滿意地把資料放回去,繼續看櫃子裡還有什麼值得拿出來戲弄貝雷絲的收藏。
貝雷絲看了她一會,以為已經沒事,轉身要回廚房,沒想到艾黛爾賈特立刻從身後抱住她。
「老師,妳去哪裡?」
「繼續洗碗。」
「不要。」
「洗到一半,還沒洗完。」
「等一下再洗。」艾黛爾賈特理直氣壯。「因為我現在想抱妳。」
貝雷絲沒多說什麼,靜靜任她抱了一會。
「老師,妳現在比以前好留多了。」
「有嗎?」
「以前我帶五年份的資料去找妳,妳都不肯答應,現在我只要抱住妳,妳就不會走。」
貝雷絲轉過身,主動回抱她。
「妳抱很緊,所以我走不了。」
艾黛爾賈特不禁笑了。
「明明就是妳自己不想走。」
貝雷絲伸手替艾黛爾賈特把散下來的頭髮撥好,說:「艾爾,碗真的要洗,洗完再回來繼續抱。」
「那再抱一分鐘就好。」
「嗯,計時一分鐘。」
兩人繼續擁抱。
艾黛爾賈特安心享受著貝雷絲的觸感和香味,不知過了多久才突然想起來。
「老師,一分鐘早就到了吧?」
「不知道。」
「妳根本沒計時?」
「沒有。」
「……那就還沒到。」
艾黛爾賈特重新抱緊貝雷絲,過了好幾個一分鐘才甘願鬆手。
之後,艾黛爾賈特跟她一起把碗洗好,再迅速下單購買了一台洗碗機,解決了佔用兩人甜蜜時光的日常問題。
第 5 篇界線之內‧惦記
正式拜師的第二個月,舊國家訓練館。
貝雷絲把紀錄表留在場邊,戴好面罩,左手持劍走上劍道:「接下來,做五組對打練習,我用左手。」
艾黛爾賈特隔著面罩看她:「老師左右手都可以?」
「都可以。」
「請多指教,老師。」
艾黛爾賈特以前也遇過左手持刀的對手,只是次數很少,還不習慣應對。
第一組開始,貝雷絲的軍刀劈向艾黛爾賈特的肩膀。
艾黛爾賈特舉刀防守,刀身還沒擋在肩膀前面,貝雷絲已經劈中她。
「方向對了,動作再早一點。」貝雷絲退回預備線,抬起軍刀示範:「我的刀已經過來,妳的手還沒抬起來,先慢慢練。」
「好。」
下一次交鋒,艾黛爾賈特舉刀護住肩膀,貝雷絲卻在兩把刀相擊前轉動手腕,繞過她的防守,劈中前臂。
「妳的手抬得太高,前臂就露出來了。」貝雷絲放慢動作,讓她看軍刀如何從下方繞過:「手不用抬那麼高,刀身擋在肩膀前面就好。」
「我知道了。」
第三次,艾黛爾賈特縮小舉刀的幅度,跟上貝雷絲改變方向的動作,擋開軍刀後向前還擊。
貝雷絲沒有閃避,讓她劈中胸口。
「這次擋得很好,往前的時候,後腳也要跟上。」
艾黛爾賈特低頭確認站姿,發現前後腳之間的距離拉得太開:「我會注意。」
「站得太開,下一步就不好移動了,後腳先跟上,再往前。」
她依照指示調整站姿,試著向前移動,再退回預備線。
艾黛爾賈特已經習慣牢牢記住貝雷絲的每一句指導。
有些細節她一開始沒注意,下一次交鋒便明白老師為什麼要提醒。
後面四組,貝雷絲不斷改變節奏與進攻路線。
艾黛爾賈特漸漸適應,能隨著貝雷絲出刀的方向調整防守,也不再把手抬得太高,開始能擋下先前來不及應付的攻擊。
第五組結束,貝雷絲放下軍刀,摘下面罩,拿起紀錄表寫下時間:「今天到這裡。」
艾黛爾賈特也摘下面罩,把軍刀放到長椅旁,喝完剩下的水。
休息過後,她又拿起軍刀:「老師,我還可以……」
貝雷絲抬起眼眸,安靜注視著她。
艾黛爾賈特站了一會,最後把軍刀和面罩一併收進劍袋。
「五組,一組都沒多做。」
「嗯,很乖。」貝雷絲語氣平淡。
艾黛爾賈特卻紅了臉,低頭拉著拉鍊,心跳也快了起來。
「……老師,妳把我當成小孩子哄嗎?」
「我在稱讚妳。」貝雷絲繼續寫紀錄:「不喜歡?」
「沒有不喜歡。」艾黛爾賈特拉好劍袋的拉鍊,故作鎮定地說:「以後也可以這樣稱讚我。」
「好。」
器材收拾完畢,艾黛爾賈特打開場邊螢幕,調出剛才的訓練錄影。
貝雷絲拿著紀錄表站到她身旁,陪她重看這次訓練的第四分。
「老師,這裡倒回去兩秒。」
畫面裡,貝雷絲後退時,刀尖始終對著艾黛爾賈特的前臂。
「妳那時候已經準備反攻了,我卻追了上去。」
「看妳出刀的時候。」貝雷絲放慢畫面。
影片裡,艾黛爾賈特的刀從貝雷絲身前落下,沒有碰到人,貝雷絲隨即向前劈中她的前臂。
「我以為再跨一步就能打中……」
「妳出刀時,我還在後退,距離比妳想的遠。」貝雷絲指向畫面:「先用小步跟近,再出刀,不要從這麼遠的地方硬追。」
艾黛爾賈特看著影片裡落空的軍刀,點了點頭:「下次我會先確認距離。」
艾黛爾賈特把影片倒回去,與前幾天的練習並排比較,在筆記上補了兩行字。
她接著問起另一個回合,貝雷絲便放慢畫面,陪她仔細看了一遍。
兩人看得入神,直到桌上的手機震動,才發現窗外已經暗了。
希特莉傳訊息問貝雷絲到哪裡了。
貝雷絲看了時間:「七點十分。」
「老師有約?」
「跟父母吃晚餐,約了七點半。」
「那妳快去吧,我也準備回家了。」
貝雷絲想了想,低頭回覆訊息,問父母能不能多帶一個人,希特莉很快回答:『當然沒問題,帶她過來吧。』
「要不要一起來?」貝雷絲抬頭邀請。
艾黛爾賈特握住劍袋揹帶:「跟妳父母?」
「對。」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運動服,把衣襬拉平:「我穿這樣去?」
「我也一樣。」
貝雷絲揹起劍袋往停車場走,艾黛爾賈特在原地遲疑片刻,跟了上去。
這是艾黛爾賈特第一次坐貝雷絲的車。
她繫好安全帶,默默想著:老師的車好乾淨,而且有股好聞的香味。
車子駛出停車場,艾黛爾賈特轉頭望向窗外,想看看周圍夜景,卻先被老師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吸引。
那是經過兩個月朝夕相處,漸漸看慣的側臉。
「艾黛爾賈特。」
艾黛爾賈特猛然回神,轉頭看向駕駛座:「是,老師?」
「我剛剛約得太突然,是不是讓妳困擾了?」貝雷絲直視前方問。
「完全沒有。」艾黛爾賈特毫不猶豫搖頭。「我只是很少穿著運動服跟長輩吃飯,怕不夠得體。」
「妳不用在意,我們家都穿得很隨便。」貝雷絲說。「看我就知道。」
「好。」艾黛爾賈特被她逗笑,想了想,問:「老師,妳父母平時沒跟妳一起住嗎?」
「沒有,他們住在國外。」貝雷絲回答:「希特莉在國外的醫院工作很多年了,傑拉爾特早就退休,一直陪她住在那裡。」
「他們這次回來待多久?」
「一陣子,希特莉想回來長住,所以他們在找房子。」
「住處決定了?」
「還在挑,傑拉爾特說希特莉喜歡就好。」
艾黛爾賈特笑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沿路的街燈一道道掠過車窗,玻璃裡的模糊側影也跟著時明時暗。
到了餐廳,艾黛爾賈特看見一男一女坐在窗邊,認出兩人的臉,她有些詫異,又低頭整理了一次衣服。
不久,貝雷絲把艾黛爾賈特帶到座位旁,向父母介紹:「我的學生,艾黛爾賈特。」
她接著向艾黛爾賈特介紹父母:「這是傑拉爾特,這是希特莉。」
「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是艾黛爾賈特‧馮‧弗雷斯貝爾古。」
傑拉爾特聽見她的姓氏感到熟悉,想了幾秒,還沒問出口,艾黛爾賈特先遞出手機,展示一張有他們的照片。
「謝謝你們以前幫過我的父母。」
她事先點開家庭群組相簿裡父母幾年前的旅行照片,照片裡父母站在傑拉爾特和希特莉身旁,四個人身後是山頂雲海,一起笑著面向鏡頭。
「他們提過,當時水和食物快不夠了,是兩位把多帶的物資熱心分給他們。」
希特莉看到照片,不禁笑了:「我記得這張照片。」
「妳只看過照片就認出我們?」傑拉爾特問。
「是,我印象深刻。」艾黛爾賈特回答。
「記性真好。」傑拉爾特點了點頭。
「我們那時只是剛好多帶了一些東西,妳不用放在心上。」希特莉溫和地說。
艾黛爾賈特收起手機,貝雷絲替她拉開身旁的椅子,等她坐下才說:「喊他們的名字就可以了。」
「第一次見面就直呼名字,不太合適吧?」
「不會,我們不介意。」希特莉把菜單遞給她:「先看看想吃什麼。」
艾黛爾賈特把菜單從頭翻過一遍,貝雷絲指著其中一道料理:「煎鮭魚沙拉很好吃,妳應該會喜歡。」
「老師吃過?」
「吃過。」
「那就這個。」
點完餐,希特莉問起她最近的比賽。
談到熟悉的事,艾黛爾賈特放鬆許多,連下個月的安排也一起說了。
傑拉爾特笑著主動提:「貝雷絲第一次帶人來跟我們吃飯。」
第一次?艾黛爾賈特看向正喝著水的貝雷絲,唇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孩子,妳教她多久了?」傑拉爾特問。
「兩個月。」貝雷絲放下水杯回答。
「貝雷絲當老師很嚴格嗎?」希特莉微笑轉問艾黛爾賈特。
「很嚴格,不過教得很好。」艾黛爾賈特坦率回應。
「她小時候可不是這樣。」傑拉爾特笑道:「以前做什麼都很隨性,學擊劍以後才開始固執。」
「嗯,我去國外醫院工作時,貝雷絲不肯跟我們一起走,堅持留在國內讀書和比賽,連之後的生活都自己安排好了。」希特莉說。「我們勸不動她,只好讓她一個人留下。」
「我要比賽。」貝雷絲淡淡回答,拿起水杯。
艾黛爾賈特望著她:「老師沒有兄弟姊妹?」
「沒有。」貝雷絲回看她。
「我一直以為有。」
「為什麼?」
「因為妳很會照顧人,也很會『對付』年紀比妳小的我。」
「妳很難對付。」
貝雷絲答得太快,傑拉爾特和希特莉被逗得笑了出來。
艾黛爾賈特側過身:「老師這算稱讚嗎?」
「不算。」
「那妳稱讚我。」
「今天已經稱讚過妳了。」
艾黛爾賈特想起訓練館裡那句「很乖」,低頭喝水時,杯緣仍遮不住臉上的紅暈。
「那句不算。」艾黛爾賈特小聲嘀咕。
傑拉爾特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她稱讚了什麼?」
貝雷絲正要回答,發現艾黛爾賈特仍躲在杯子後面,害羞地蹙著眉看她,便轉移話題:「訓練的事,我去拿飲料。」
她站起身,看向艾黛爾賈特:「妳也一起來。」
艾黛爾賈特立刻放下水杯,跟老師走到飲料區。
她拿了乾淨杯子,先放入幾顆冰塊,趁貝雷絲沒看她,趕緊用冰涼杯壁貼了貼臉頰。
貝雷絲略過一排碳酸飲料,替自己倒了麥茶,艾黛爾賈特看來看去,也學她倒了一杯麥茶。
兩人回到座位,傑拉爾特看了看她們手裡相同的飲料:「妳們的選擇真是老成。」
艾黛爾賈特與貝雷絲對看一眼,一起喝了口麥茶。
煎鮭魚沙拉隨後送上桌,盤中鋪著生菜、小黃瓜和酪梨,上面放了一大塊剛煎好的鮭魚。
薄薄的魚皮煎得酥脆,裡面的魚肉鮮嫩多汁,腹側的油脂幾乎入口即化。
生菜和小黃瓜清甜爽脆,酪梨柔軟綿密,搭配微酸的檸檬醬汁,清爽解膩,更能襯托魚肉的鮮甜。
艾黛爾賈特嚥下第一口,馬上告訴貝雷絲:「真的很好吃。」
「妳喜歡就好。」
晚餐結束時已經快九點,貝雷絲拿出車鑰匙:「艾黛爾賈特,我送妳回去。」
「不用,車子已經在外面等我了。」艾黛爾賈特向三人道謝告別,希特莉邀她下次再一起吃飯,她很快答應了。
弗雷斯貝爾古家的黑色轎車停在餐廳門口,貝雷絲以為是艾黛爾賈特預約的營業車,跟著走到外面,等她坐進車裡,站在車門旁叮囑:「到家告訴我。」
「知道了。」艾黛爾賈特抬頭看她:「老師也一樣。」
「好。」
貝雷絲替她關上車門,目送黑色轎車離開後,拿出手機。
傑拉爾特走到她身旁:「我們跟房仲約了晚上看房子,地點就在附近,妳要不要一起去?」
「這麼晚?」貝雷絲看著還沒有新訊息的手機。
「白天看過一次,晚上想再聽聽附近會不會吵。」
貝雷絲收起手機,跟父母一起前往約定的地方。
房子位在高樓層,客廳面向河岸,房仲打開所有燈,領著三人查看屋內環境。
希特莉站在窗邊問她覺得如何,貝雷絲按熄手機,回答:「很近。」
「什麼很近?」
「離訓練館很近。」
「那很好,以後可以常回來吃飯。」
貝雷絲答應一聲,房仲已經走進廚房,她仍留在客廳。
傑拉爾特從門口回頭:「孩子,廚房在這裡。」
她跟過去,聽完流理臺的尺寸,又按亮手機看了一次。
艾黛爾賈特還沒有傳訊息來。
房仲接著介紹主臥,說窗戶朝東,貝雷絲手中的手機終於震動。
貝雷絲盯著畫面上終於收到的訊息,默默放鬆肩膀,打字回應。
她收起手機,走到希特莉身旁看了看主臥的格局:「妳喜歡早上有陽光,這間可以。」
傑拉爾特聳了聳肩:「終於有心思看房子了。」
看完房子,貝雷絲開車送父母回飯店,再回到自己家裡,進門時已經過了十點半。
她脫下鞋子,先拿出手機傳出答應過的訊息。
另一頭,艾黛爾賈特洗完澡後一直把手機留在身邊,螢幕一亮便馬上回覆。
貝雷絲看著那三個字,想起她試圖用杯子遮住的緋紅臉頰。
貝雷絲收起手機,走進浴室。
結婚後的一個週末,兩人又來到那家家庭餐廳。
艾黛爾賈特翻到新推出的香草烤雞,看了一會,又翻回煎鮭魚沙拉那頁。
「還是煎鮭魚沙拉?」貝雷絲問。
「想吃,不過烤雞看起來也很好吃。」
「那我點烤雞。」
艾黛爾賈特抬起眼眸:「分我一點?」
「一半。」
「那我的鮭魚也分妳一半。」艾黛爾賈特笑著合上菜單。
餐點送上桌,貝雷絲先把烤雞切好,分了一半到艾黛爾賈特的盤子裡。
艾黛爾賈特也分好鮭魚,嚐了一口烤雞,滿意地點頭。
「好吃?」
「嗯,老師也吃看看。」
貝雷絲依言吃了一口,艾黛爾賈特又低頭吃了幾塊,目光不自覺移向貝雷絲的盤子。
「還要?」貝雷絲問。
「老師已經分了一半給我了。」
「妳一直看。」
艾黛爾賈特被說中,索性把自己的鮭魚往她面前推:「那再換一點。」
貝雷絲把剩下的烤雞分給她,接過鮭魚。
「下次直接點烤雞。」
「可是我也想吃鮭魚。」
「我點。」
艾黛爾賈特望著她:「老師每次都點我想吃的,妳自己呢?」
「我也喜歡。」
「烤雞還是鮭魚?」
「跟妳吃飯。」
艾黛爾賈特紅著臉笑了,叉起一塊烤雞送到貝雷絲唇邊:「那妳多吃一點,我們慢慢吃。」
貝雷絲咀嚼嚥下烤雞後說:「再一口。」
「老師,妳到底是想吃烤雞,還是想要我餵妳?」
「妳餵我。」
「那我的晚餐怎麼辦?」
貝雷絲叉起一塊鮭魚,送到艾黛爾賈特唇邊:「我餵妳。」
艾黛爾賈特吃了鮭魚,笑著說起後面的安排:「等一下回家,我要躺在妳腿上看書。」
「好。」
「如果我睡著了,記得叫醒我。」艾黛爾賈特提醒。
「為什麼?」貝雷絲問。
「我想看一會書,再抱著妳說晚安。」
「好,等妳抱夠了再睡。」
艾黛爾賈特笑著說:「那妳可能要等很久。」
「沒關係。」貝雷絲說:「我也不想太早放開妳。」
艾黛爾賈特害羞地笑著,叉起一塊烤雞,再次送到貝雷絲唇邊。
剛才還想和老師慢慢吃完這頓晚餐,現在,她已經開始期待一起回家了。
第 6 篇界線之內‧同行
正式成為師生的第三個月,舊國家訓練館。
一場十五分的練習賽結束,計分器停在12比15。
艾黛爾賈特摘下面罩回到場邊時,貝雷絲已經把剛才的影像調了出來。
「12比12之後,妳看到了什麼?」貝雷絲問。
艾黛爾賈特接過水瓶,望著螢幕上的自己:「對手在等我加速。」
「從哪裡看出來?」
「我跨出第二步,她就先伸手了。」
「再往前看。」
貝雷絲把畫面退回幾秒,停在艾黛爾賈特剛離開預備線的瞬間。
艾黛爾賈特仔細看了兩遍,眉頭慢慢皺起:「我的第一步太長?」
「妳每次想加速,第一步都會變長。」
所以對手不必等到第二步,早在她跨出去時,便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艾黛爾賈特放下水瓶,拿起軍刀:「我再試一次。」
「先看我示範。」
貝雷絲拿起一把練習刀,走上劍道。
第一次,她從預備線跨出一步便停了下來,又退回原位,重新開始。
第二次,同樣的距離和速度,她在第一步落地後直接伸臂。
第三次,仍是相同的起步,後腳才跟上,刀尖已經換了方向。
三次動作的開頭幾乎沒有分別,直到貝雷絲真正出刀,艾黛爾賈特才看出她選了哪一條路線。
「第一步不能先告訴對手,妳接下來要做什麼,每一次都要走得一樣。」
「老師,再一次。」
貝雷絲重新示範一遍,艾黛爾賈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腳步與出刀時機。
退役數年,貝雷絲的動作依舊乾淨俐落,她不必完成整段進攻,便足以讓艾黛爾賈特看懂差別。
換艾黛爾賈特站上預備線後,貝雷絲先用兩條膠帶標出落腳範圍,要求她不論停下、加速或改變進攻路線,第一步都必須落在裡面。
前十次,艾黛爾賈特有四次踩出範圍。
第二組只剩兩次超出範圍。
第三組結束,鞋尖每次都落在兩條膠帶之間。
「很好。」貝雷絲低頭寫下紀錄:「今天到這裡。」
「我還可以繼續。」
「明天要是忘了,今天多做也沒有用。」
艾黛爾賈特看了看地上的記號,只好收起軍刀:「那明天還練這個?」
「看妳記住多少。」
隔天,貝雷絲換了記號的位置,也改變兩人的起始距離。
艾黛爾賈特第一次便把腳步控制在範圍內。
貝雷絲抬眸看她:「妳記住了。」
「當然。」艾黛爾賈特揚起嘴角。「這可是老師親自教的。」
那天訓練結束時,已經將近晚上九點,窗外仍然下著傾盆大雨。
艾黛爾賈特收好裝備,坐在長椅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才睜開眼睛,伸手拿起外套。
貝雷絲一直在看她:「妳累了?」
「有一點。」
「有叫車了嗎?」
艾黛爾賈特看過司機傳來的訊息:「家裡有派車來接,還塞在路上,至少要再等……半小時吧。」
貝雷絲拿出車鑰匙:「我送妳回家。」
「路上也還在塞車。」
「至少不用再等半小時。」
艾黛爾賈特看了看窗外的大雨,點頭道:「那就麻煩老師了。」
隨後,艾黛爾賈特發訊告知司機,改由老師送她回家。
舊國家訓練館,地下停車場。
艾黛爾賈特坐進副駕駛座,報出地址,貝雷絲將地址輸入車內導航。
車子駛進住宅區後,停在弗雷斯貝爾古家的別墅前,大門旁的警衛看見艾黛爾賈特,立刻開啟側門。
雨已經停了,貝雷絲望向庭院與後方的氣派房子,收回目光。
艾黛爾賈特解開安全帶,等了幾秒才主動說:「老師好像一點也不意外我住在豪宅。」
「妳說了家裡派車來接妳。」
「那妳對這房子有什麼看法?」
「很安全,離訓練館也不遠。」
艾黛爾賈特不由得笑了:「老師在意的只有這些?」
「還有停車方便。」
「……果然很像老師會說的話。」
「今天先好好休息,訓練的事明天再談。」
「好的,老師晚安。」
「晚安。」
貝雷絲一直等到艾黛爾賈特走進大門,才開車離開。
接下來半年,貝雷絲持續因應艾黛爾賈特的狀況改變訓練。
同一個問題,她會換掉距離、速度和陪練選手,有時讓艾黛爾賈特主動進攻,有時只准她防守,有時把得分條件寫在紙上,直到她能在不同情況下做出正確判斷。
艾黛爾賈特學得很快,往往示範一次便能掌握重點,下一次訓練再遇到相同問題,便不會再犯錯。
半年後,她再次和那名陪練選手交手,比分從12比15變成15比9。
艾黛爾賈特摘下面罩,第一件事便是走到貝雷絲面前:「老師,這次呢?」
「有進步。」
「只有這樣?」
「第一局丟了不該丟的兩分。」
艾黛爾賈特臉上的得意頓時少了一半:「妳不能先稱讚完再說嗎?」
「已經稱讚了。」
「就那三個字?」
「嗯。」
「……」艾黛爾賈特無法反駁,也喜歡老師看自己看得那麼仔細。
其他人注意到的是她的比分與排名,老師則始終能指出她還差在哪裡,再親自教她修正。
十八歲那年,艾黛爾賈特進入職業隊。
職業隊同意她維持原本的安排,技術訓練仍由貝雷絲在舊國家訓練館負責,她只在集體訓練與比賽時歸隊。
能讓國家隊技術顧問親自帶自己的選手,俱樂部求之不得。
這一年,艾黛爾賈特開始參加更多成年組國際積分賽。
她進步神速,贏下的比賽越來越多,世界排名也一路往前。
賽事增加後,早訓與晚訓也比以前頻繁,貝雷絲有時會在早訓前到別墅接她,兩人在路上確認當天的課表與比賽安排。
訓練結束得太晚,貝雷絲也會直接送艾黛爾賈特回家。
幾次之後,艾黛爾賈特一坐進副駕駛座,便會把前一天想到的問題全拿出來問,晚上回家時,她們則會談論剛結束的訓練,或者決定比賽後要去哪裡吃飯。
那年秋天,艾黛爾賈特第一次打進成年組積分賽的八強。
局間休息後,艾黛爾賈特原本以12比9領先,對手改變距離後連續追回兩分,她急著結束比賽,接連幾次追得太深,最後被反超比分。
14比15。
最後一分判給對手後,艾黛爾賈特站在原地看了計分板一眼,隨即摘下面罩,向全場行禮,再走上前和對手握手。
回休息室換好衣服後,她接過貝雷絲遞來的外套,邊穿邊說:「她一直往後退,我還是追了。」
「妳急著結束比賽。」
「嗯。」艾黛爾賈特拉好外套,吐出一口氣。「老師,陪我重看。」
「好。」
「現在就看。」
「先吃飯。」
艾黛爾賈特看向她:「老師已經想好要吃什麼了?」
「訂了好吃的餐廳。」
「但是我輸了。」
「輸了也要吃飯。」
「原來美食無關勝負嗎?」
「當然。」
艾黛爾賈特心裡仍有不甘,卻還是笑了。
餐廳離比賽場館不遠,兩人的座位就在窗邊。
陶鍋端上桌時,清澈的湯正微微沸騰,當季山菜、菇類、豆腐和雞肉整齊鋪在鍋裡,蔬菜與雞肉煮出的甜味全融進湯裡。
艾黛爾賈特先喝了一口湯,立刻又喝了一口,驚艷道:「好好喝。」
「妳喜歡就好。」
「老師特地選這間?」
「吃過一次,覺得妳會喜歡。」
艾黛爾賈特握著湯匙看了她一會:「教練會記住選手的喜好?」
「飲食也是訓練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
她低下頭繼續吃,唇角卻悄悄揚了起來。
鍋裡的山菜鮮嫩,吸飽湯汁的豆腐幾乎入口即化,雞肉也煮得柔軟。
艾黛爾賈特吃完仍有些意猶未盡,翻到餐後甜點那一頁,目光停在焦糖布丁上。
「老師,輸掉比賽的選手也可以吃甜點嗎?」
「可以。」
「不會影響訓練?」
「一份沒問題。」
「那兩份呢?」艾黛爾賈特問。
「一份。」
「我就知道。」
話是這麼說,甜點送來後,艾黛爾賈特仍然吃得十分滿足。
布丁細緻綿密,焦糖微苦,甜而不膩。
貝雷絲喝著茶,看她吃完最後一口,才問:「心情好了?」
「本來就沒有很差,只是輸得不甘心。」艾黛爾賈特放下湯匙。「明天我想重練剛才的距離。」
「好。」
離開餐廳時,貝雷絲拿出車鑰匙:「走吧。」
「嗯!」
艾黛爾賈特開開心心跟著貝雷絲走向停車場,坐進熟悉的副駕駛座。
之後,艾黛爾賈特仍然會輸。
有時止步十六強,有時以一分之差止步四強,也有一次積分賽決賽從領先被追平,14比14時雙燈亮起,最後一分判給了對手。
每次離場,貝雷絲都陪她把輸掉的原因記下來,再帶她去吃一頓喜歡的食物。
有時是山菜鍋,有時是燉得柔軟的牛肉、香草烤雞或香煎鮮魚,配上帶著自然甜味的當季蔬菜。
碰上賽程漫長的一天,主餐之外還會多一份燉飯或烤馬鈴薯;甜點不會每次都有,偶爾是焦糖微苦的布丁、酸甜的莓果塔,或者一小份熱蘋果派。
回到訓練館後,貝雷絲會帶著艾黛爾賈特重新看過比賽,前一場出現的問題也會成為新的訓練內容。
短短一年多,艾黛爾賈特從剛進成年組的年輕選手,進步到讓各國對手不敢小覷,會主動研究她的比賽,分析她的步法與進攻習慣。
艾黛爾賈特也在貝雷絲一次次改變條件的訓練中,學會比對手更早做出調整。
到了現在,艾黛爾賈特已經習慣訓練結束後,在場邊等貝雷絲收好紀錄,再坐貝雷絲的車回家。
貝雷絲開車一向專心,艾黛爾賈特不時偷瞄她直視前方的側臉。
貝雷絲察覺到視線,等車子在紅燈前停下,轉眸看她:「有話要說?」
「沒有。」
綠燈亮起,貝雷絲重新望向前方,艾黛爾賈特過了一會,又悄悄看向她。
貝雷絲沒有再問,只等艾黛爾賈特願意開口。
其實,艾黛爾賈特只是想多看老師一會。
她喜歡老師專心開車的側臉,也喜歡老師為她示範動作時認真的模樣,即使輸掉比賽,只要走下劍道看見老師等在場邊,心情便會好轉。
艾黛爾賈特十九歲,賽季的最後一場比賽結束後,貝雷絲照例送她回家。
車子停在別墅門前,艾黛爾賈特卻坐著沒有下車。
「還在想比賽?」貝雷絲問。
「沒有。」
「那怎麼了?」
艾黛爾賈特轉頭看貝雷絲,那副天塌下來也會好好扛住的平淡表情,讓她差一點便把藏在心裡很久的話說出口。
可是明天還有訓練,她也不知道老師會怎麼回答。
最後,艾黛爾賈特只問:「老師明天幾點來接我?」
「六點四十。」
「這麼早?」
「妳說想多練一組步法。」
「好吧,是我自己說的。」
艾黛爾賈特推開車門:「老師晚安。」
「晚安。」
艾黛爾賈特又凝視了她一會,才依依不捨下車走進別墅。
然後,她忽然加快腳步,迅速進門上樓衝進房間,往窗外看去。
貝雷絲的車還沒駛離別墅大門。
艾黛爾賈特遠遠望著那台車,已經滿心期待明天早上的到來。
第 7 篇界線之內‧心聲
晚上八點,訓練中心只剩兩排燈還亮著。
今天的正式訓練早就結束,其他人也都離開了。
二十歲的艾黛爾賈特坐在場邊,重新纏好手指上的護帶,動作比平常慢很多。
貝雷絲站在幾公尺外整理訓練紀錄,問她:「艾黛爾賈特,妳的手會痛?」
「不痛。」
「那怎麼了?」
「沒什麼。」
貝雷絲不再追問,卻讓艾黛爾賈特更加在意下午那通電話。
下午休息時,貝雷絲接到一家職業俱樂部的電話。
掛掉電話後,艾黛爾賈特問起,貝雷絲便將邀請的內容告訴她。
對方希望貝雷絲前往另一座城市擔任技術總監,負責比賽影像分析與技術評估,待遇比國家隊優渥許多。
艾黛爾賈特問她是否考慮接受,貝雷絲回答:「有在想。」
短短三個字,讓艾黛爾賈特悶了一下午。
艾黛爾賈特介意的只有工作地點。
悶了半天,還是開口問本人。
「老師,妳會去那個俱樂部嗎?」
「還沒決定。」
艾黛爾賈特把護帶重新壓平:「妳有在考慮?」
「有。」
「因為薪水?」
「一部分。」
「還有呢?」
「工作內容也適合。」
每個理由都很合理,艾黛爾賈特想問的卻只有一件事。
「如果妳去了,我呢?」
貝雷絲把最後一筆寫完,才回答:「我還是會負責妳的訓練。」
艾黛爾賈特蹙起眉:「我不是問那個……」
貝雷絲放下手上的紀錄,轉身面向她。
「那妳在問什麼?」
艾黛爾賈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只是……不希望妳去。」
「因為訓練?」
「不是。」
這次答得太快,連艾黛爾賈特自己都愣了一下,才繼續說。
「我不希望訓練以外的時間看不見妳。」
貝雷絲看了她一會才問:「為什麼?」
艾黛爾賈特把護帶放到身旁,抬起臉看著她。
「因為我喜歡妳。」
艾黛爾賈特說完,坐在原處等老師回答。
貝雷絲始終沒有開口,剛放到一旁的護帶又被艾黛爾賈特握回手裡,折出一道淺痕。
「老師……如果妳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艾黛爾賈特將護帶慢慢攤平,聲音仍然鎮定:「之後的訓練和工作都不用改變,老師不用因為我是妳的學生,特別顧慮我的感受。」
貝雷絲走到她面前蹲下。
「艾爾,看著我。」
等艾黛爾賈特抬起頭,貝雷絲繼續說。
「我沒有要拒絕妳。」
艾黛爾賈特握著護帶的手鬆開了:「可是妳沉默了好久。」
「因為我是妳的教練,不能只考慮自己想不想答應。」
「那還要考慮什麼?」
「這樣對妳公不公平。」
「我已經想了很久,不是一時衝動,老師只要告訴我,妳喜不喜歡我?」
「我也喜歡妳。」
艾黛爾賈特手裡的護帶落回長椅:「真的?」
「真的。」
「那家俱樂部呢?」
話題突然跳過來,貝雷絲愣了一下:「……不去。」
「剛才不是還沒決定?」
「我原本在想能不能兼顧兩邊,沒有要放下這裡的工作。」
「現在不用考慮了?」
貝雷絲坦白地回答:「嗯,我還是留在這裡。」
艾黛爾賈特聽完,忽然伸手抱住貝雷絲,把臉埋到她肩上。
「老師,妳剛才讓我等太久了……我真的以為妳要拒絕我。」
貝雷絲回抱住她:「對不起。」
「那妳要抱久一點。」
「好。」
兩人就這樣抱了很久,艾黛爾賈特才在貝雷絲肩上重新開口。
「老師。」
「嗯?」
「那訓練還是一樣,不可以縱容我。」
「不會。」
這句答得飛快,艾黛爾賈特不禁被逗笑:「這個妳倒是很確定。」
「嗯。」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交往?」
「是。」
艾黛爾賈特安心下來,雙手把她抱得更緊。
「……太好了。」
至於那家俱樂部,貝雷絲隔天便正式回絕。
理由欄只寫了一句:現有工作無法兼顧。
交往以後,訓練照舊,最先改變的是距離。
踏出訓練中心,艾黛爾賈特第一次主動伸手牽貝雷絲時,緊張得微微顫抖,貝雷絲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從那天開始,只要沒有外人在旁邊,兩人的手就越來越常牽在一起。
每天訓練結束,艾黛爾賈特牽著老師的手,總要約她一起吃晚餐,想和她多待一會。
一次晚訓後,艾黛爾賈特正要問老師今晚想吃什麼,老師先開了口。
「要不要到我家吃?我來做飯。」
艾黛爾賈特有些意外,隨即笑著答應:「好啊。」
之後,艾黛爾賈特只要有空便會到貝雷絲家吃飯,休息日也喜歡待在那裡,即使沒有訓練的事要談,兩人仍然待在一起。
有一次,比賽錄影看到太晚,隔天又要早起訓練,貝雷絲便留她在客房過夜。
後來,艾黛爾賈特偶爾也會留宿,客房裡放了幾件換洗衣物,浴室裡也多了她的牙刷。
這天早上,艾黛爾賈特吃著貝雷絲準備的早餐,提起晚上要回家拿衣服。
「要不要多帶一些過來?」貝雷絲問。
「老師,我已經放了不少衣服在這裡了。」
「衣櫃還放得下。」
艾黛爾賈特放下杯子,望著貝雷絲。
「老師……妳是想讓我住下來?」
「嗯。」貝雷絲點頭。「我喜歡早上起來就能看見妳。」
艾黛爾賈特聽得臉頰發熱,唇邊卻浮起笑意:「那我跟家裡說一聲,晚上去收行李。」
「好,我陪妳。」
艾黛爾賈特和家裡談過以後,搬進了貝雷絲家。
交往第二個月,她漸漸習慣倚著貝雷絲。
有時是在隊友離開後的休息區,有時是在家裡一起重看比賽。
貝雷絲每次都自然地回抱她。
艾黛爾賈特光是能在一天結束後理直氣壯地抱住貝雷絲,就覺得和以前差了很多。
交往半年後的某天,貝雷絲替艾黛爾賈特檢查手腕上的貼布,低著頭確認邊緣有沒有貼合。
艾黛爾賈特望著她近在眼前的臉,還沒仔細想過,便在她臉側親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停住動作。
艾黛爾賈特馬上漲紅了臉。
「老師,我剛才……」
「我知道。」
「妳介意嗎?」
「不介意。」
從那以後,艾黛爾賈特偶爾也會親吻貝雷絲,不過落點只限於臉頰。
交往滿一年。
晚上九點,兩人的家裡。
艾黛爾賈特坐在沙發上,剛和貝雷絲看完一場比賽錄影。
她枕在貝雷絲肩上,還在說最後幾次交鋒的攻擊權判定,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貝雷絲低頭:「怎麼了?」
「沒什麼。」
艾黛爾賈特突然發現兩人距離很近,只要再往前一點,便會碰到貝雷絲的唇。
不過誰也沒動,艾黛爾賈特最後先移開了視線。
沉默片刻,她還是問:「老師,妳剛才是不是想親我?」
「對。」貝雷絲承認得很乾脆。
艾黛爾賈特瞬間紅了臉。
「那……妳為什麼不親?」
「不知道妳想不想。」
艾黛爾賈特微微一怔。
「我們都交往一年了。」
「我們交往半年才進展到親臉頰,我擔心妳會覺得太快。」
原來如此……
艾黛爾賈特抿了抿唇,知道這是必須勇敢出擊的時刻。
「老師。」
艾黛爾賈特坐起身,緩緩挨近貝雷絲。
貝雷絲動也不動。
艾黛爾賈特沒有停下,直到兩人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現在妳知道了嗎?」艾黛爾賈特用氣音問。
貝雷絲伸手捧住她的臉,也用氣音回答。
「知道了。」
雙唇碰觸的一刻,艾黛爾賈特感覺背脊竄過一陣酥麻電流。
第一個吻很輕柔,艾黛爾賈特揪住貝雷絲肩上衣料,而貝雷絲托著她發熱的臉頰。
終於分開時,艾黛爾賈特整個人臉紅到了耳根,貝雷絲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老師。」艾黛爾賈特凝視她。「妳等了一年,就因為不確定我想不想?」
「對,我想過直接問,但問了像在逼妳決定。」
「那現在呢?」
「什麼?」
「還想親嗎?」
貝雷絲再度低頭吻她。
第二個吻比第一個自然許多,艾黛爾賈特也主動往前貼近。
再次分開時,她把額頭抵到貝雷絲肩上,聲音稍微有點喘。
「老師,我現在完全冷靜不下來……」
「我也是。」
「那再親一下?」
繼續親只會更不冷靜,不過貝雷絲還是吻了她第三次。
艾黛爾賈特享受著甜蜜的吻,邊吻邊笑了起來。
多年後深夜,兩人的家裡。
艾黛爾賈特洗完澡回到房間時,貝雷絲也已洗好澡,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好,連她白天忘在客廳的護腕也一起收回來了。
艾黛爾賈特走到床邊,直接從後面抱住她。
「老師,我想抱妳。」
貝雷絲任由她抱著,問:「白天抱了那麼久,還不夠嗎?」
「白天抱過的不算,晚上可以重新開始。」艾黛爾賈特把臉貼在她背上,說得理直氣壯。「這是婚後規定。」
「又是妳訂的?」貝雷絲問。
「老師有意見?」
艾黛爾賈特稍稍鬆開雙臂,貝雷絲便轉過身,將她抱進懷裡。
她才仰起頭,貝雷絲便低頭吻了過來,艾黛爾賈特閉上眼睛,雙手摟住她的腰。
分開時,艾黛爾賈特還捨不得鬆手,望著貝雷絲,忽然笑了。
「老師,妳以前可是等了一年才親我。」
「那時不知道妳想不想。」
「我那時也很想親妳。」艾黛爾賈特輕聲說,想起當年兩人近在咫尺,卻誰也不敢再往前的模樣,唇邊笑意更深。
貝雷絲低頭看著她,手掌輕輕撫過她的後背。
「既然都想起來了,今天就紀念一下,親久一點。」艾黛爾賈特伸手捧住她的臉。
「今天不是那個日期。」
「我想紀念就可以紀念,這也是婚後規定。」
貝雷絲實在拿她沒轍,任由她仰起臉吻了上來。
艾黛爾賈特輕輕碰了碰她的唇,稍微退開便又主動吻上去,貝雷絲抱緊她,很快吻了回去。
她原本還想繼續逗老師,沒多久便被吻得昏頭轉向,只能圈抱住貝雷絲的脖頸,任她親了很久。
等貝雷絲終於放開,艾黛爾賈特的雙頰已經紅透,依偎在她懷裡喃喃低語:「老師現在真的很擅長接吻。」
「妳也很擅長。」
艾黛爾賈特聽得很害羞,想叫她不要突然說這種話,卻又是自己先開口,只好把臉埋進她肩窩。
貝雷絲抱著艾黛爾賈特,耐心等她重新抬起頭。
「……老師,還好那天我有告白,也還好妳答應了。」
「我也這麼覺得。」
艾黛爾賈特抱著貝雷絲笑了好一會,重新抬起臉時,貝雷絲再次低頭吻住她。
第 8 篇界線之內‧習慣
國家訓練中心,上午。
多洛緹雅、佩托拉和貝爾娜提塔坐在一樓大廳休息,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晨間體育新聞。
『備受矚目的女子軍刀新星弗雷斯貝爾古選手,今天正式向國家隊報到,年僅二十歲的她近年在國際積分賽屢創佳績,世界排名一路攀升……』
大門恰好在這時打開,艾黛爾賈特拖著行李走進大廳。
三人一起望了過去,電視上的報導仍在繼續。
『曾拿下三次世界冠軍的國家隊技術顧問艾斯納,是弗雷斯貝爾古選手的個人教練,今後仍將負責她的訓練與比賽……』
另一側的電梯抵達一樓,貝雷絲從打開的廂門裡走出來,多洛緹雅三人不自覺坐直,看著她逕自走向艾黛爾賈特。
「老師,妳怎麼下來了?」
「接妳。」
貝雷絲伸手接過她其中一件行李:「一起走吧。」
艾黛爾賈特看了看落到老師手上的提袋,沒有推辭,笑著反問:「老師要跟我一起報到?」
「以妳教練的身分。」
艾黛爾賈特愣住:「真的要?」
「不用,只是想帶妳一起,怕妳迷路。」
「報到處就在前面而已……」
兩人邊走邊聊,走遠後,說話聲便聽不清楚了。
多洛緹雅三人面面相覷,第一次知道那位向來話少的顧問,也會這樣逗自己的學生。
隔天上午,貝雷絲拿著訓練紀錄站在劍道旁,親自替艾黛爾賈特安排每一項訓練。
這一組由隊內的陪練選手與艾黛爾賈特對打,練習追擊時如何應付對手突然反攻。
「第一步太快,再一次。」
「好。」
艾黛爾賈特退回原位,重新舉刀,完成下一次進攻。
貝雷絲立刻指出問題:「手伸早了,還沒到能劈中肩膀的距離。」
「我想趁她後退時直接追上去,剛才也擊中了。」
「對手換成佩托拉,她會先劈妳伸出去的前臂,不會等妳再跨一步。」
另一側的佩托拉聽見自己的名字,停下動作轉頭看來。
艾黛爾賈特也望向她,想到老師在國家隊擔任顧問多年,對佩托拉的打法自然十分熟悉,心裡頓時有點不是滋味。
不過老師說得沒錯,她很快收回視線:「那我先逼她出刀,擋開再還擊。」
「可以。」
「再來。」
貝雷絲對她的要求十分嚴格,動作稍有偏差就重做,到了休息時間也一定叫她停下。
整個上午,多洛緹雅三人都時不時往她們那邊看。
「顧問真的在指導她呢。」多洛緹雅感嘆。
佩托拉說:「每一個動作、都親自看。」
「而、而且才第二天,已經叫她重做很多次了……」貝爾娜提塔抱著面罩,小聲補充。
休息時間結束,三人才重新開始自己的訓練。
中午,艾黛爾賈特喝完水,把水瓶遞給貝雷絲。
貝雷絲替她關好瓶蓋,又看了看時間:「去吃午餐。」
「我想先看剛才的紀錄。」
「吃完再看。」
艾黛爾賈特停頓片刻,最後還是拿起外套:「好吧。」
貝雷絲將訓練紀錄收進資料夾,等她穿好外套才一起離開。
入隊後不久,一次訓練結束時,女子軍刀總教練走到貝雷絲身旁。
「顧問,聽說又有俱樂部想挖角妳,這次開出的條件也很好,還是不考慮?」
「不考慮。」
「妳替全隊做的分析,大家都在用,真的不考慮多帶幾個人?」
貝雷絲把訓練紀錄收好:「技術分析可以,帶選手不行。」
總教練看向正在場邊收裝備的艾黛爾賈特。
「她呢?」
「她是我的學生。」
「所以妳只帶她?」
「嗯,我現在這樣就很好。」
總教練聽完,只能嘆氣離開。
艾黛爾賈特等人走遠,拿著自己的面罩走過來。
「老師,很多人想請妳帶選手,妳都拒絕了?」
「對,我會提出技術建議,不會帶其他選手。」
艾黛爾賈特明知答案,仍故意追問:「所以老師一直都只教我?」
「妳是我的學生。」
如此直接的回答讓艾黛爾賈特有些不好意思,她若無其事地把面罩放進劍袋,唇角卻不自覺彎了起來。
集中訓練開始後,多洛緹雅她們很快又發現,艾黛爾賈特和貝雷絲每天一起抵達訓練中心,晚上也總是等收操結束才離開。
中午若艾黛爾賈特還留在分析室看比賽,貝雷絲便會直接到門口找她。
聽見老師叫她去吃飯,艾黛爾賈特便會收好手邊的資料,跟著離開。
「她們每天都一起來吧?」多洛緹雅問。
「也一起走。」貝爾娜提塔小聲補充。
佩托拉接著說:「顧問、每天都會等她。」
第一次跟著國家隊遠征出賽,隊伍提前兩天抵達,教練和選手每人一間房。
入住飯店的第一晚,艾黛爾賈特洗過澡,獨自躺到床上。
房裡少了熟悉的呼吸聲,她關燈前曾考慮要不要去找貝雷絲,最後仍決定留在自己的房間。
比賽排在後天,她卻比平常更清醒,閉上眼睛躺了好一會,仍然沒有睡意。
艾黛爾賈特摸到枕邊的手機,點開兩人的對話,發訊息給貝雷絲。
而貝雷絲幾乎是馬上回覆。
訊息送出去,她才想起門禁時間已經過了,隊裡規定選手不得在夜間離開房間。
還沒想好對策,老師傳來了回覆。
沒多久,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艾黛爾賈特打開房門,貝雷絲穿著國家隊外套站在外面。
「還在想比賽?」
「嗯,明明還有一天可以準備。」
「今天該做的都做完了。」
「我也這麼告訴自己,可是沒有用。」
貝雷絲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那就先想明天。」
「明天?」
「上午做最後一次訓練,下午休息,晚上看對手資料。」
「然後後天比賽。」艾黛爾賈特順著她的話說。
「嗯,我會陪著妳。」
聽老師說完,艾黛爾賈特終於安心下來,伸手抱住老師,把臉埋到她肩上:「那老師陪我睡。」
「好。」
貝雷絲脫下外套,在床外側躺下,艾黛爾賈特隨即挨到她身旁,枕進她臂彎裡。
「晚安,老師。」
「晚安。」
艾黛爾賈特很快便睡著了。
貝雷絲等她睡熟,才替她拉好被子,安靜地起床回到自己的房間。
隔天,賽前最後一次訓練排在上午,艾黛爾賈特休息充足,對打時依然贏得十分漂亮。
回到場邊後,她拿起訓練紀錄,還想繼續看最後一組的內容。
貝雷絲提醒她:「下午是恢復時間。」
「我只看一遍。」
「晚上一起看。」
「可是我現在完全不累。」
「那就閉上眼睛休息。」
艾黛爾賈特把訓練紀錄交給她,理所當然地提出要求:「老師陪我。」
「好。」
貝雷絲在休息區的長椅坐下,艾黛爾賈特便挨到她身旁,把頭枕在她肩上,聽話地閉起眼睛。
訓練紀錄始終闔著放在貝雷絲腿上,貝爾娜提塔經過休息區,看見這一幕,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多洛緹雅走到她身旁:「小貝爾,妳在看什麼?」
「我、我只是剛好路過!」
佩托拉隨後走來,看向貝雷絲腿上的訓練紀錄:「顧問、連訓練紀錄、都沒有翻開。」
多洛緹雅轉頭看她:「小佩托拉也是剛好路過?」
「不是,我是、來找妳們。」
「那正好,」多洛緹雅帶著兩人往遠處走。「我們去別的地方聊天吧。」
晚上,艾黛爾賈特洗過澡,趁門禁前拿著隔天對手的資料去找貝雷絲。
兩人看了幾段對手當天的比賽錄影,再討論隔天要用的戰術。
艾黛爾賈特把影片停在對手向前逼近的畫面:「她今天一直在等對手的第二步,明天前兩次先放慢第一步,看她會不會先搶攻。」
「可以,如果她不動呢?」
「繼續往前,逼她後退。」
貝雷絲點頭:「第一步不要太大,她會先劈妳的手。」
艾黛爾賈特把這一點記下,又將影片往後拉:「這裡呢?」
「她已經準備搶攻,對手還在往前。」
「所以先停一次,等她出刀,擋住再還擊。」
「對。」
兩人又看完最後一段,艾黛爾賈特才把資料闔上,起身活動肩膀。
「今晚我想睡老師這裡。」
「好。」
「老師不問我為什麼?」
「妳昨晚睡得很好。」
艾黛爾賈特揚起唇角:「看來老師也很習慣陪我睡了。」
「習慣了。」
她心情愉快地坐到床邊,脫下外套後便躺進床裡側,把外面的位置留給貝雷絲。
貝雷絲收好桌上的資料,洗過澡便關掉房裡的燈,在她身旁躺下。
第三天早上,艾黛爾賈特醒來時,貝雷絲已經不在房裡。
沒多久,房門打開,貝雷絲提著兩份早餐回來。
「醒了?」
「嗯,老師去拿早餐?」
「對,先吃早餐。」
早餐是燉牛肉、全麥麵包、水煮蛋和水果沙拉。
燉得軟嫩的牛肉吸滿了湯汁,馬鈴薯和白蘿蔔入口即化,湯頭清甜,帶著濃郁肉香。
艾黛爾賈特才吃一口,眼睛便亮了起來:「好好吃。」
「嗯,今天的燉牛肉很好吃。」
「難得聽老師特別稱讚飯店的早餐。」
貝雷絲喝了一口湯:「因為真的很好吃。」
艾黛爾賈特不由得笑了,又撕下一小塊麵包沾著湯吃。
兩人吃完早餐,艾黛爾賈特拿起昨晚帶來的資料,看過時間,立刻站起身。
「我得回房間拿裝備。」
「嗯。」
她走出房間,剛把房門關好,迎面便碰見準備去吃早餐的多洛緹雅、佩托拉和貝爾娜提塔。
艾黛爾賈特抱著一疊資料和三名隊友互相對看,還沒想好該說什麼,身後的房門再次打開。
換好外套的貝雷絲跟著走出來:「還沒回去準備?」
「我現在就去。」
艾黛爾賈特趁機逃跑。
三名隊友見貝雷絲出來,不自覺立正站好:「顧問早安!」
「早安。」
貝雷絲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告訴她們:「今天的燉牛肉很好吃,妳們也可以試試。」
說完,她便往電梯走去。
三個人留在原地,目送她走向電梯。
「顧問……剛才是在推薦早餐嗎?」多洛緹雅問。
「對。」佩托拉回答。
「顧問特地停下來說,應該真的很好吃吧?」貝爾娜提塔小聲問。
佩托拉馬上說:「我也、想試試看。」
「我也這麼想。」多洛緹雅立刻轉身。「我們趕快去吃。」
後來證明,貝雷絲說得一點也沒錯。
牛肉軟嫩得幾乎不用費力咀嚼,湯裡全是蔬菜和牛肉燉出的鮮甜,搭配麵包尤其好吃,三個人不知不覺都添了好幾次。
貝爾娜提塔吃到第三碗時,多洛緹雅才重新提起走廊上的事:「所以,小艾黛爾為什麼會從顧問房裡出來?」
佩托拉回想剛才看到的情形:「她手上拿著、一疊資料。」
「哦~看樣子是和顧問討論比賽太晚,乾脆留在那裡睡了吧?」多洛緹雅推測。
佩托拉想了想:「有、可能。」
貝爾娜提塔放下湯匙,小聲說:「可是她們看起來很習慣……」
多洛緹雅轉頭看她:「小貝爾,妳也發現了?」
「我、我只是說看起來!」
多洛緹雅笑著低頭喝湯:「放心,我也只是這麼覺得。」
當天下午,比賽全部結束,隊伍收好裝備,準備搭車返回飯店。
艾黛爾賈特正要和隊友一起上車,貝雷絲從身後叫住她。
「艾黛爾賈特。」
艾黛爾賈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她。
貝雷絲走到她面前,替她把折進外套裡的衣領翻好,再仔細理了理。
艾黛爾賈特站在原地任她整理,直到貝雷絲收回手才問:「好了?」
「好了。」
「那我先上車。」
艾黛爾賈特轉身走了幾步,正好對上多洛緹雅若有所思的目光。
到了車上,多洛緹雅在她身旁坐下,直接說:「妳和顧問感情很好呢。」
「妳和妳的指導教練也相處得不錯。」艾黛爾賈特沒有否認。
「只是關係好,可不敢說感情好。」
艾黛爾賈特不解地問:「有差別嗎?」
多洛緹雅笑了:「我的教練可不會幫我整理衣領。」
艾黛爾賈特望向前排,貝雷絲已經坐在教練團的位置上,正低頭確認隔天的行程。
「老師只是看見我的衣領沒整理好。」
「嗯,當然。」多洛緹雅配合地回答。
傍晚,隊伍回到飯店。
艾黛爾賈特才把訓練紀錄交給工作人員,貝雷絲便從大廳另一側走來。
「艾黛爾賈特,去吃晚餐。」
「好。」
艾黛爾賈特跟上她,兩人並肩往餐廳走去。
晚餐結束後,艾黛爾賈特跟著貝雷絲回房。
房門一關,她便脫下外套,從背後抱住貝雷絲。
「老師。」
「嗯?」
「多洛緹雅今天說我們感情很好。」
「嗯。」
「妳不問我怎麼回答?」
「妳怎麼回答?」
「我說妳只是看見我的衣領沒整理好,她好像不太相信。」
貝雷絲安靜片刻:「以後不要在別人面前整理?」
「我沒有這樣說。」艾黛爾賈特把臉貼在她背上。「只是在我們公開以前,老師是不是應該稍微注意一點?」
「好。」
貝雷絲答應得太快,艾黛爾賈特反而抬起頭:「妳打算怎麼注意?」
「提醒妳自己整理。」
「那我靠著妳休息呢?」
「回房間休息。」
「今天早上,我就是從妳房間出去時碰見她們。」
「那去妳的房間。」
「這樣只是換成妳被看見。」
貝雷絲想了一會:「我早點回自己的房間。」
「三餐呢?」
「讓妳自己去吃。」
艾黛爾賈特越聽越不滿意,圈抱她的雙臂也收得更緊。
「那還是不要改了。」
「不改?」
「嗯,我不想為了不被發現,連平常相處的方式都要改。」
她稍稍鬆開雙臂,貝雷絲才轉過身,伸手把她抱好。
「不怕被看出來?」
「我們只是比普通師生親近一點。」艾黛爾賈特說得十分坦然。「妳本來就是我的教練,照顧自己的選手很正常,但妳還是可以收斂一點。」
「怎麼收斂?」
艾黛爾賈特認真想了一會:「下次整理衣領以前,先帶我到沒人的地方。」
貝雷絲立刻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領。
「現在沒人。」
艾黛爾賈特笑了:「老師學得很快。」
貝雷絲收回手,片刻後忽然說:「她說得對。」
「哪一句?」
「我們感情很好。」
艾黛爾賈特將她抱得更緊:「嗯,我也覺得。」
「這個要收斂嗎?」
艾黛爾賈特笑著把臉埋進她肩窩:「不用,明天也跟平常一樣。」
「好。」貝雷絲輕輕撫摸她的後背。
第 9 篇界線之內‧家宴
登記結婚後不久,艾黛爾賈特帶貝雷絲參加弗雷斯貝爾古家的聚餐。
地點是家裡的一幢海邊別墅,父母提早結束旅行回來,散居各地的兄弟姊妹也難得全部到齊。
聚餐日期照例在「Family」群組裡討論了好幾天,直到前一晚,還有人臨時更改抵達時間。
一路上,姊姊們在群組裡不停追問:「妳們到哪了」、「真的有把她好好帶回來吧」、「不可以臨陣脫逃喔」……
艾黛爾賈特覺得莫名其妙,還是隨便應付了幾句,畢竟今天會碰面,不能像平常一樣視而不見。
車子駛進別墅大門後,艾黛爾賈特馬上把手機放回手提包,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貝雷絲。
貝雷絲今天穿著艾黛爾賈特替她挑選的淺色長裙,及肩的頭髮也梳理整齊。
她俐落地停好車,低頭將裙擺理了一遍。
艾黛爾賈特看了她好幾眼,心想老師果然穿什麼都很好看,不過……
「老師,妳在緊張嗎?」
「有一點。」貝雷絲承認。
「比帶我打決賽還緊張?」艾黛爾賈特趁機逗她。
「不一樣。」貝雷絲看向別墅門口。「他們是妳的家人。」
艾黛爾賈特望著她的側臉,收起繼續戲弄她的心思。
「放心,爹地媽咪都很喜歡妳,我的兄弟姊妹也只是對傳說中的『老師』很好奇,絕對不會同時攻擊妳。」
「同時?」貝雷絲轉過臉。
「……他們人很多,我不能保證沒有人單獨行動。」
「誰先上場?」
「不管是誰,都由我來迎戰。」艾黛爾賈特霸氣地解開安全帶,傾身在貝雷絲臉頰上親了一下:「我會保護妳,走吧。」
貝雷絲跟著下車,打開後車廂,裡面幾乎被大大小小的禮盒塞滿。
貝雷絲按照標籤將禮盒分成兩邊,正要再數一次,艾黛爾賈特便伸手按住最上面的禮盒。
「老師,妳昨晚才對過名單,出門前又數了一次,真的沒有少。」
「再確認一次。」
「好吧。」
艾黛爾賈特陪著貝雷絲再清點了一次禮物,伸手拿起其中幾袋。
「這些是我們一起挑選、一起包裝的,以我送他們禮物送了十七年的資深經歷,我敢跟老師保證,他們一定會喜歡。」
「嗯。」貝雷絲點點頭,跟著拿起剩下的禮盒。
兩人提著大大小小的禮盒走進別墅。
大門一打開,客廳裡的人同時看了過來。
父親先走過來,笑著接過貝雷絲手裡的禮盒,幾位兄姊見東西實在不少,也紛紛上前幫忙。
等兩人空出手,母親才迎上前,先抱了抱艾黛爾賈特,再握住貝雷絲的手:「歡迎,總算見到妳了。」
「媽咪,我明明帶老師跟你們吃過好幾次飯。」艾黛爾賈特提醒。
「那幾次都只有我和妳爹地,今天才算正式見過全家。」母親說。
「都是一家人了,不用這麼客氣。」父親說。
貝雷絲向兩人問好,還沒來得及坐下,兄弟姊妹便全圍到了她們身旁。
大姊上下看了貝雷絲一會,轉頭問艾黛爾賈特:「所以這就是妳從小一直提到現在的『老師』?」
「我沒有一直提。」艾黛爾賈特面不改色。
「妳剛開始學軍刀的時候,群組裡每天都是『貝雷絲前輩』的比賽截圖。」大哥立刻接話。
「每次都要告訴我們『貝雷絲前輩』這一場有多厲害,幾張截圖就能講上一整晚。」大姊接著說。
二哥也記得:「每張下面還有一大段分析,可是我們沒人看得懂。」
「我明明都有幫大家標重點。」艾黛爾賈特蹙起眉頭。
「標完更難懂。」三姊說。
大姊伸手朝艾黛爾賈特比了個讚:「所以我們只能這樣回妳。」
其他兄弟姊妹也紛紛舉起拇指,正好重現當年群組裡整排的讚。
「至少你們都有回覆。」艾黛爾賈特面露無奈。
二姊立刻拿出手機:「妳以前的訊息真的蠻可愛的,我來分享給妳的老師聽聽。」
「二姊。」艾黛爾賈特語調微沉。
二姊已經翻到訊息,當眾唸出內容。
「她只是教我看其中一分的失誤。」艾黛爾賈特微微紅了臉,仍故作鎮定地說道。
「可是從下一則開始,妳就不再寫『貝雷絲前輩』了。」二姊繼續往下滑。
「試訓結束那天,艾爾超級興奮,」大姊看著螢幕補充。「居然連用了三個驚嘆號。」
「這叫沒有一直提?」大哥問。
「……我只是在報告進度。」艾黛爾賈特伸手扶額,臉頰已經紅透了。
「好,當妳只是在報告進度。」二姊收起手機,暫時放過妹妹。
「妳私下也叫她老師?」二哥接著問。
「當然。」艾黛爾賈特回答。
「結婚了也不改?」
「為什麼要改?老師就是老師。」艾黛爾賈特答得理所當然。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貝雷絲。
「我喜歡她這麼叫。」貝雷絲說。
艾黛爾賈特原本還要回答,唇角卻先揚了起來。
「原來老師一開口,妳就會安靜。」大哥看了看她,忍著笑說。
「我只是在聽老師說話。」艾黛爾賈特回答。
「她一直很尊重我。」貝雷絲點頭。
「當然。」艾黛爾賈特毫不遲疑。
「這樣就滿意了?」大哥接著調侃。
「大哥,我一直都很滿意。」
客廳裡立刻響起一陣笑聲,艾黛爾賈特沒有再跟他們辯解。
大姊等眾人安靜下來,提起另一件事。
「對了,妳為什麼一直不回群組訊息?」
「我有回『謝謝』。」艾黛爾賈特說。
「不是那句。」二姊再次打開群組,迅速翻到世界賽頒獎當晚的訊息。
螢幕上先是兩位姊姊坐在末班車裡的照片,後面緊接著一長串哭泣貼圖。
大姊指著群組裡那張照片:「我們特地去看妳比賽,只是頒獎快結束時先走了,結果一上車,就看到妳掛在妳的老師身上。」
「所以你們開始輪流標註我?」艾黛爾賈特問。
二姊把手機遞到她面前,神情惆悵:「我們等到現在還沒有答案。」
訊息下方顯示已讀,艾黛爾賈特卻沒半句回覆。
「這種問題,到底要我怎麼回答?」艾黛爾賈特無奈地問。
「妳答應我們就好。」二姊收回手機。
「我上場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替你們重現照片。」
「那就先拿冠軍,再順便抱老師。」大姊馬上換了說法。
艾黛爾賈特還沒開口,貝雷絲已經替她回答:「她要先專心比賽,這件事可以之後再決定。」
「老師在幫她擋箭?」二姊看向貝雷絲。
艾黛爾賈特立刻得意地摟住貝雷絲手臂:「就是這樣。」
「沒關係,明年我們會記得留到最後。」大姊說。
「你們不准拿著相機在台下等我。」艾黛爾賈特馬上警告。
「沒問題,我們會用手機!」大姊爽快回答。
「……」
艾黛爾賈特決定退出話題,牽著貝雷絲直接往餐桌走,身後又傳來一陣笑聲。
這時,艾黛爾賈特看到兩個妹妹,一個忙著幫大家拍照,一個在認真確認食物夠不夠大家吃。
妹妹們見艾黛爾賈特走近,齊聲喊了句「姊姊」,帶她和貝雷絲到安排好的席位入座。
長桌上擺滿各種料理,除了當地的海鮮和烤魚,還有艾黛爾賈特喜歡的蔬菜濃湯、燉菜與幾道清爽的冷盤,妹妹們帶她坐下的位置就在這些菜前面。
不過,艾黛爾賈特剛坐下,大姊便將三本厚厚的資料夾推到桌面中央。
「既然人都到了,先談婚禮。」大姊說。
艾黛爾賈特看著資料夾上的場地、賓客和菜單標籤,當場拒絕:「年底再談。」
二姊打開其中一本:「年底就是婚禮,怎麼能到時候才談?光是場地就有五個方案,媽咪還想另外辦一場晚宴。」
「家裡難得辦婚禮,當然要盛大一點。」母親立刻接話。
艾黛爾賈特把資料夾推回去:「我們已經登記了,典禮延到年底就是為了不影響訓練和比賽,下個月有積分賽,之後還要集訓,我不會為了試禮服和看場地改動行程。」
「她從小決定的事情,誰也勸不動。」父親端起杯子說。
貝雷絲伸手搭在艾黛爾賈特推回去的資料夾上:「她想辦婚禮,也想準備好接下來的比賽,等賽程告一段落,我會陪她一起看。」
母親笑著點頭。
「好,那就照妳們的安排,現在先好好比賽。」
大姊也把資料夾收回面前:「那我們先準備不用妳們出面的部分。」
艾黛爾賈特鬆了口氣,問:「照這樣下去,我和老師只要在婚禮當天出現就好了吧?」
「沒錯,兩位新娘記得準時。」大姊回答。
貝雷絲毫不遲疑地回答:「好。」
餐桌旁突然安靜,接著所有人笑了起來。
艾黛爾賈特轉頭看貝雷絲:「老師,妳不要答應得這麼快。」
「我在幫妳。」貝雷絲回答。
「哪裡?」艾黛爾賈特看著她。
「妳不用親自去看五個場地。」貝雷絲說。
艾黛爾賈特低頭看了看那本資料夾,勉強接受這個說法:「這倒是。」
二姊趁機問:「所以我們可以先選場地?」
艾黛爾賈特抬眼看她:「可以,先刪掉四個。」
「只剩一個還叫選嗎?」大姊問。
「我只要決定剩下那個行不行,比較省事。」艾黛爾賈特理所當然地回答。
二姊聽完便把資料夾放回面前,拿起筆翻到場地那一頁:「好,我們先幫妳過濾。」
吃到一半,大哥終於問起訓練的事。
「艾爾在訓練時真的會聽妳的話?」
「會。」貝雷絲回答。
艾黛爾賈特滿意地喝了一口湯,二哥卻緊接著追問。
「包括按時休息?」
貝雷絲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通常會。」
「怎麼辦到的?」大哥露出佩服的神情。
「告訴她繼續練會影響比賽。」貝雷絲回答。
「老師叫我休息,是根據訓練狀況,我當然會聽。」艾黛爾賈特立刻說。
母親再替她盛了一碗湯:「妳願意聽進去就很好,以前全家輪流勸妳休息,妳只會說自己不累。」
「我現在不會了。」艾黛爾賈特說。
「只要告訴她為什麼需要休息,她就會聽進去。」貝雷絲說。
艾黛爾賈特滿意地笑了:「沒錯,還是老師最了解我。」
父親聽完,立刻舉杯向貝雷絲致意。
「辛苦妳了。」
「爹地!」艾黛爾賈特馬上抗議。
桌邊再次充滿笑聲,貝雷絲也端起杯子回禮,任由身旁的人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
晚餐結束後,艾黛爾賈特帶貝雷絲到海邊散步。
夜風從海面吹來,白天的暑氣已經散去,遠處只剩別墅露台上的燈光。
兩人沿著沙灘慢慢往前走,艾黛爾賈特牽著貝雷絲,說起家人這幾年散居各地,連年度聚餐都要提早很久確認時間。
「每年選聖誕禮物也很花功夫,因為大家喜歡的都不一樣。」艾黛爾賈特語帶無奈。
貝雷絲專心聽她說完,開口道:「艾爾,其實,我有點羨慕。」
艾黛爾賈特轉頭看她,馬上明白:「因為妳是獨生女?」
「對,而且傑拉爾特和希特莉常常不在家,準備禮物給他們的機會也不多。」
「所以,這次幫我一起準備伴手禮,沒有嚇到妳?」
貝雷絲搖了搖頭,握緊她的手。
「沒有,我很享受跟妳一起煩惱、想辦法解決的過程,希望以後常常有這個機會。」
艾黛爾賈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她:「那老師要記住這句話,到時不准反悔喔。」
「好。」貝雷絲淺笑答應。
兩人再悠閒地散了一會步,艾黛爾賈特打了個呵欠,拉著貝雷絲走向海邊的長椅。
「難得可以這麼懶散,我居然有點想睡。」
「回去睡?」貝雷絲輕聲問。
「先別回去,又會被問東問西,先陪我坐一會。」
貝雷絲在艾黛爾賈特身旁坐下,艾黛爾賈特把頭枕在她肩上,聽著規律的海潮聲,慢慢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貝雷絲低聲叫她。
「艾爾?」
枕在她肩上的人沒有回應。
貝雷絲又陪她坐了一會,才小心地揹起她。
艾黛爾賈特在她背上動了動,臉頰貼近她的頸側,很快又安靜下來。
貝雷絲揹著她走回別墅,父母仍坐在客廳喝茶,看見兩人進門,母親立刻放輕聲音:「睡著了?」
「嗯。」貝雷絲回答。
「一樓的客房已經整理好了,妳先帶她去睡吧。」母親說。
「好。」
貝雷絲將艾黛爾賈特揹到房間,小心讓她躺到床上,替她蓋好被子。
她回到客廳,父親替她倒了杯茶,母親則看著客房的方向。
「艾爾小時候也常常這樣,玩累了就在回程的車上睡著。」
「她小時候很喜歡到海邊?」貝雷絲問。
「不只海邊,還有各種地方,她從小好奇心旺盛,什麼都想學,也什麼都學得快,鋼琴、小提琴、馬術、外語,只要她願意,很快就能做得比同齡的孩子好。」父親也看著客房。
母親接著說:「老師們都誇她有天分,可是她沒有特別喜歡哪一樣,學會以後,很快又會去找別的事情。」
「直到十二歲那年,她在轉播上看見妳。」父親說。
貝雷絲握著茶杯,安靜地聽父親繼續說下去。
「隔天一早,她就告訴我們要學軍刀,還把能查到的俱樂部、上課時間和交通方式全列好了,早餐都沒吃完便催著司機出門。」
「我們以為那又是她想學的新東西,沒想到她一練就是五年,十七歲時更直接跑去找妳。」母親想起當年的情景,仍然覺得好笑。
「那天她回來以後,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晚,隔天又開始整理資料,我們後來才知道妳沒有答應。」母親說。
「我拒絕了她兩次。」貝雷絲放下茶杯。
「她認為該做的事,一向不會因為被拒絕就放棄,第三次,妳答應了。」父親看著她。
「嗯。」貝雷絲回答。
「我們一直希望她能找到真正喜歡的事,現在她不只找到了,也找到了願意相守一生的人。」母親笑容柔和。
「艾爾很容易對自己要求過度,以後請妳好好照顧她。」父親跟著說。
「我會。」貝雷絲答應。
「也讓她照顧妳。」母親提醒。
「好。」貝雷絲回答。
貝雷絲陪兩人又坐了一會,才起身回房。
她推開門,艾黛爾賈特坐在床頭,眼角帶著一點淚。
貝雷絲走到床邊坐下:「什麼時候醒的?」
艾黛爾賈特望向房門:「妳把我放到床上時,這裡晚上太安靜,客廳說話都聽得見。」
貝雷絲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淚水。
「難過?」
艾黛爾賈特握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臉頰上:「不是,爹地和媽咪平常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我只是聽了有點高興。」
「嗯。」
「老師答應得真快。」
「我本來就會照顧妳。」
「我也會照顧妳。」艾黛爾賈特凝視她片刻,輕聲說。
「好。」
她往床內挪出位置,拉著貝雷絲在身旁躺下,隨即窩進她懷裡。
「老師,今年家人的聖誕禮物,妳也要陪我一起挑。」
「好。」
「妳的那份我會自己準備,不許偷看。」
貝雷絲配合地回答:「遵命,我的太太。」
艾黛爾賈特被她逗笑,抬起頭看她:「老師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因為妳很高興。」貝雷絲眼中含笑地凝視她。
「是很高興。」艾黛爾賈特將臉埋進貝雷絲懷裡,撒嬌地蹭了蹭。「以後每年,妳都要陪我來喔。」
「好。」
貝雷絲柔聲回應,輕撫她的後背。
窗外傳來規律的海潮聲,別墅另一頭偶爾響起家人的笑聲,艾黛爾賈特聽了一會,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第 10 篇界線之內‧舊影
艾黛爾賈特取得第一座世界冠軍後的休賽期。
晚上九點,訓練中心分析室。
艾黛爾賈特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正在播放貝雷絲十年前的成年組世界賽四強。
她原本想挑幾場比賽錄影作為隊內教材,貝雷絲留下的影像很多,從少年組、青年組到成年組都有,這一場她以前也看過無數次。
剛學軍刀的那幾年,艾黛爾賈特只看得懂誰先搶出、刀刃落在哪裡,如今再看,她已能看懂貝雷絲如何改變步幅和節奏。
進入成年組和國家隊以後,她忙著研究自己的對手,反而很少再把這些早已看熟的比賽從頭播完。
影片播不到三分鐘,她便發現貝雷絲的右腿有些異常。
局間休息後,貝雷絲每次避開對手的第一擊再上前,右腳落地時都比平常更快收回。
第九分,她蹬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屈膝出刀,起身時慢了半拍,下一秒又若無其事地回到預備姿勢。
艾黛爾賈特把影片倒回去,重新看了一次。
身後傳來開門聲。
「還在研究?」
她回過頭,貝雷絲站在門口,外套搭在手臂上。
「老師,這場比賽妳傷到哪裡?」
貝雷絲走到螢幕旁:「右膝。」
艾黛爾賈特馬上低頭看向她的右膝:「現在呢?」
「已經好了。」
「什麼時候傷的?」
「八強。」
艾黛爾賈特愣住:「八強就傷了,妳為什麼還打四強?」
「能打。」
這個回答和艾黛爾賈特十七歲時說過的話如出一轍。
艾黛爾賈特把影片往後拉,四強最後,貝雷絲以15比11獲勝。
畫面裡的她摘下面罩,向對手、裁判與觀眾行禮,再上前與對手握手,走下劍道時仍看不出右膝有傷。
「後來妳又打完決賽,還拿了冠軍,當時的隊醫知道嗎?」
「知道,檢查後判斷可以繼續比賽,後來傷勢惡化,休了八個月。」
貝雷絲拿到成年組世界冠軍後很快退役,艾黛爾賈特一直記得這件事,直到今天才知道那次右膝受傷也發生在同一屆世界賽。
「恢復以後呢?」
「試過回場,狀態回不去。」
貝雷絲說得很簡單,艾黛爾賈特看了她一會,接著點開決賽錄影。
14比14,最後一分。
對手從預備線搶出,第一擊直取面罩,貝雷絲後退一步讓刀刃落空,在對方再攻以前先劈中前臂。
兩盞燈同時亮起,裁判查看過錄影,確認第一次進攻已經結束,貝雷絲的反攻有效。
15比14。
當年的艾黛爾賈特只覺得那次反攻冷靜得驚人,現在把畫面放大,才看見貝雷絲避開第一擊後,右腳一落地便立刻收了回去。
判定結束,貝雷絲摘下面罩,向對手、裁判與觀眾行禮,再上前與對手握手,直到離開劍道也沒有露出異狀。
「這時候已經很痛了?」
「已經很痛了。」
艾黛爾賈特關掉影片,轉身面向她。
「我十七歲只是想多做一組,妳就一直叫我休息,結果妳自己傷了右膝,還一路打到決賽?」
貝雷絲沒有反駁。
「所以我每次說還能打,妳才那麼不放心?」
「對,我以前也常說。」
「老師,妳真沒有立場說我。」
「所以我明白妳被阻止時在想什麼。」
「我以前說『還能打』的時候,妳會不會覺得我很討厭?」
「不會,只擔心妳重蹈覆轍。」
艾黛爾賈特握住她的手:「退役的時候很難受嗎?」
「有一點,我以為休息夠久就能回去,後來才發現不行。」
貝雷絲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語氣仍和平常一樣平靜。
「妳哭了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貝雷絲想了想,仍然搖頭。
艾黛爾賈特站起來,上前抱住她。
貝雷絲順勢回抱,詫異地問:「怎麼了?」
「我知道已經過很久了,老師現在並不在意……」艾黛爾賈特抱得更緊。「可是,這跟我心不心疼妳是兩回事。」
貝雷絲輕拍艾黛爾賈特的後背,也有些心疼為此難過的她。
「艾爾,我現在有妳了,如果有事,我會先告訴妳。」
聽了老師的承諾,艾黛爾賈特仍捨不得放開她,抱了好一會才慢慢抬起臉:「說好了?」
「說好了。」貝雷絲點頭。「我們互相照顧。」
「嗯。」艾黛爾賈特輕聲答應,又問:「如果當時有人勸老師休息,妳會聽話嗎?」
「不會。」貝雷絲毫不猶豫。
「妳還敢承認。」艾黛爾賈特立刻瞪她。
「我實話實說。」
「……」
艾黛爾賈特不知道該對這個叛逆的老師說什麼,只好補上一句:「可是我有聽話,受傷時都有照妳的安排休息。」
「嗯,很乖。」
艾黛爾賈特原本還想板著臉,聽見這句仍彎起唇角。
「不要每次都用這句。」
「不喜歡?」
「喜歡,但不能用來敷衍我。」
艾黛爾賈特鬆開手,關掉電腦,把教材留到改天再挑,接過外套穿上。
走到門口時,艾黛爾賈特挽住貝雷絲的手臂:「老師,我現在也看得出妳是不是在逞強了,以後該休息的時候,我會叫妳停下來喔。」
「好。」貝雷絲點頭。
艾黛爾賈特含笑依偎著她,兩人一起走出分析室。
第 11 篇界線之內‧交棒
世界賽女子軍刀個人賽結束後第三天,團體賽開始。
艾黛爾賈特換好比賽服,站在休息區和隊友重新確認出賽順序。
三天前,她剛拿到第二座個人世界冠軍,今天則以隊長身分帶著國家隊出賽。
今年的團體名單在世界賽前改過一次。
原定由艾黛爾賈特、多洛緹雅與佩托拉先發,貝爾娜提塔擔任第四人。
但貝爾娜提塔的右手腕反覆不適,與隊醫討論後決定提前結束這個賽季,退出本屆世界賽。
國家隊依選拔順位遞補個人賽名額,教練團則重新評估團體第四人的人選,考慮邀請這些年一直陪艾黛爾賈特實戰練習、也持續替國家隊分析各國對手打法的貝雷絲。
提出邀請前,團體指揮教練和其他技術顧問已一起看過她與艾黛爾賈特近期的完整對練影片,再與其他候選人的近期表現比較。
影片裡,貝雷絲幾次擋下艾黛爾賈特的變速進攻,隨即還擊得分,迫使艾黛爾賈特重新調整進攻方式,退役多年仍能與世界冠軍打得不相上下。
團體指揮教練與其他顧問一致認為,只要貝雷絲能負擔正式賽事,由她擔任替補,隊伍的勝算最大。
其他人選與三名先發共同出賽的次數不多,臨時換人後的配合仍有變數,貝雷絲卻已隨隊多年。
她平時和各選手的指導教練討論戰術,隊員們也常在旁聽她分析對手的破綻,既尊敬她,也信服她對比賽的判斷。
團體指揮教練希望由貝雷絲接手,讓隊友更能安心打好自己的棒次,於是親自向她說明分析結果,邀請她以第四人的身分隨隊出戰。
消息傳到隊長艾黛爾賈特耳裡時,她第一個反應便是反對。
「不行。」
貝雷絲本人倒是很平靜:「為什麼?」
「妳已經十一年沒打正式比賽了,而且當年就是因為右膝受傷才退役,我不接受妳為了補名單再把膝蓋弄傷。」
「我也不接受。」
艾黛爾賈特看著她:「那妳為什麼還考慮?」
「如果能幫妳們贏,我願意試試。」貝雷絲說。「先評估,不適合就不參加。」
貝雷絲答得毫不遲疑,艾黛爾賈特同意讓醫療與體能團隊安排完整測試。
通過膝關節檢查,以及下肢穩定、連續從中線起步、急停再加速與疲勞下格擋還擊的測試後,貝雷絲才開始六週專項準備,隨三名先發一起進行團體實戰訓練。
教練安排她輪流替補三名先發,分別從領先與落後的比分接手。
幾次模擬賽裡,她在落後時換上場,多次追回比分,連續出賽後的右膝檢查也沒有異常。
艾黛爾賈特一直在場邊留意貝雷絲的動作,賽後也陪她接受檢查,確認她能負擔比賽後,便支持她出賽。
貝雷絲同意出戰後,團體指揮教練將評估結果提交選拔委員會,委員會審查後正式將她列入團體名單。
三十歲的貝雷絲這次只以團體替補身分復出,平時仍是艾黛爾賈特的教練,也繼續替國家隊做技術分析。
比賽開始前,多洛緹雅看向替補席上的貝雷絲,笑著對佩托拉說:「看到顧問坐在那裡,我就覺得安心多了。」
「我也是。」佩托拉說。
貝爾娜提塔在旁邊用力點頭。
雖然退出本屆賽事,她仍隨隊來到賽場。
「我、我也想幫忙!」
多洛緹雅便請她確認休息區位置和每輪集合時間,貝爾娜提塔立刻答應下來。
前幾輪隊伍進展順利,貝雷絲一路留在替補席,這樣的安排讓艾黛爾賈特很滿意,至少不用讓貝雷絲太早上場。
晚上七點過後,女子軍刀團體決賽登場。
三名先發依序是艾黛爾賈特、多洛緹雅與佩托拉,貝雷絲坐在替補席等待。
第一棒由艾黛爾賈特上場。
她主動向前壓進,對手卻在她收短第二步時接連搶先出刀進攻,雙方一路打到4比4。
最後一次交鋒兩邊同時亮燈,裁判將這一分判給先伸手出刀進攻的對手,第一棒以4比5結束。
艾黛爾賈特走下劍道,貝雷絲把水遞給她。
「剛才一開始,妳還沒逼退對手就縮短步幅了。」
「我會注意,接下來繼續往前逼。」
4:5
第二棒由多洛緹雅接手。
雙方各自得分,多洛緹雅為了追平加快起步,急停後從對手刀刃外側出手時,後腳落地卻突然一歪。
她仍把這一棒打完,第二棒以7比10結束。
多洛緹雅摘下面罩走回場邊,腳步已經明顯不穩。
艾黛爾賈特問:「剛才扭到了?」
「嗯。」
隊醫隨即蹲下檢查,多洛緹雅才稍微施力,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場不能再上。」隊醫說。
多洛緹雅低下頭:「對不起。」
艾黛爾賈特把冰袋遞給她:「受傷不用道歉,先處理。」
多洛緹雅坐到長椅上,接過冰袋敷在腳踝上。
7:10
團體指揮教練已經向裁判席提交替補申請,第三棒先由佩托拉上場。
佩托拉與對手各有得分,第一輪結束時,國家隊以11比15落後。
替補隨即生效,貝雷絲正式換下多洛緹雅。
多洛緹雅說:「貝雷絲前輩,後面拜託妳了。」
「好。」
貝雷絲從替補席站起來,拿起軍刀和面罩準備上場。
「老師,」艾黛爾賈特在她經過身旁時叫住她,「膝蓋不舒服要說。」
貝雷絲對她點頭:「我會。」
艾黛爾賈特讓開位置,貝雷絲扣好面罩,走向劍道。
十一年後,貝雷絲再次以選手身分站上正式賽事的劍道,觀眾席很快騷動起來。
她站定後舉刀,擺出艾黛爾賈特每天在訓練場看見的預備架勢。
十二歲時,艾黛爾賈特只能隔著轉播看貝雷絲比賽。
相識以後,貝雷絲一直以教練身分陪她參賽。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站在場邊,親眼看貝雷絲以選手身分舉刀。
11:15
第四棒開始時,國家隊以11比15落後。
裁判口令落下,對手第一步便全速搶進,舉刀劈向貝雷絲頭側。
貝雷絲將前腳往後撤了半步,避開劈向面罩的刀,隨即搶在對手再攻以前劈中前臂,先追回一分。
對手收短第一步,準備在第二步加速,貝雷絲卻搶先跨步向前,伸臂刺向對手胸口。
雙燈亮起,裁判認定貝雷絲先發起進攻,將這一分判給她。
下一次交鋒,對手預先抬刀護住手臂,貝雷絲在兩把刀相觸以前轉刀,從外側劈中對手側腹,比分來到14比15。
對手轉而後退,等貝雷絲上前進攻,便以防守還擊得分,將比分拉開到14比16。
貝雷絲向後避開對手追上來的攻擊,反攻得分。
接著,她擋開劈向頭側的刀,還擊得分,追成16比16。
對手放慢了第一步,貝雷絲便拉長步幅,伸直手臂,以弓步向前劈中對手肩側,替國家隊取得17比16的領先。
對手追成17比17後,雙方又各得一分。
貝雷絲在對手改回搶攻時側身避開刀刃,同時出刀劈中手臂,只有她的燈亮起。
比分隨即被追平,貝雷絲轉而主動進攻,挺刀直刺對手胸口。
對手試圖拍開刀刃再攻,貝雷絲在接觸以前轉動軍刀,改變出刀方向,對方拍刀落空時,她的刀尖已經刺中胸口,以20比19結束第四棒。
貝雷絲走回場邊,摘下面罩,將軍刀和面罩放到長椅上,艾黛爾賈特已拿著水等在一旁:「老師,很厲害。」
貝雷絲接過水,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先準備第五棒。」
「好。」艾黛爾賈特重新扣好面罩。
20:19
第五棒由艾黛爾賈特接手。
她從中線跨步逼近對手,迫使對方先出刀,再以防守還擊得分。
對手扳回一分後,艾黛爾賈特連續改變前兩步的長短,從中線重新取得進攻優勢。
雙方交替得分,對手在最後階段連得兩分,艾黛爾賈特隨即追成24比24。
最後一分,她從中線跨步向前,對手趁她跨出第二步時出刀反攻,她立刻擋開對方的刀,繼續向前劈中面罩,以25比24結束第五棒。
25:24
第六棒由佩托拉上場。
雙方交替得分,佩托拉在最後兩次起步都被對手搶先,國家隊以29比30再度落後。
貝雷絲上場前,先向佩托拉的指導教練提出建議:「最後兩次都被搶先,提醒她別急著進攻,先拉開距離。」
指導教練點了點頭,等佩托拉回到場邊,向她轉達了貝雷絲的建議,又鼓勵了她幾句。
「下一棒、我會注意。」佩托拉點頭。
29:30
第七棒輪到貝雷絲。
對手已經熟悉她先前的後退與反攻,開局便緊跟她的移動,持刀的手臂也縮回身前。
貝雷絲改用刀刃試探,每次接觸後都改變出刀方向,對手只能跟著轉換防守位置,雙方一路拉鋸,比分來到33比33。
她轉刀擋開劈向胸前的刀刃,隨即還擊得分,以34比33領先。
下一分,她主動拍開對手的刀,直接劈中手臂,以35比33完成自己的第二棒。
多洛緹雅等她放下面罩,才開口:「貝雷絲前輩,剛才謝謝妳。」
「不用。」
「我知道這是團體賽,還是要謝。」
貝雷絲點頭,收下了她的道謝。
35:33
第八棒由佩托拉上場。
對手開局連追兩分,佩托拉隨即拉開距離,以防守還擊連得兩分,之後雙方交替得分,國家隊以40比38結束第八棒。
40:38
最後一棒由艾黛爾賈特上場。
她戴上面罩以前,貝雷絲走到她面前。
「對方會先搶。」
「嗯。」
「妳現在領先,不用急著跟她搶攻。」
「好。」
貝雷絲又說:「妳今天狀態很好。」
艾黛爾賈特看著她:「老師是在鼓勵我?」
「嗯。」
「再說一次。」
「先上場。」
艾黛爾賈特笑著扣好面罩,走上劍道。
第九棒開始。
對手果然在第一次交鋒便向前搶攻,艾黛爾賈特稍稍後退一步,封住往肩側落下的刀,還擊直取面罩。
對手追回一分後,艾黛爾賈特放慢起步引對手向前搶,趁對方仍在準備時直接劈中肩側。
雙方各得一分,對手又以快速搶攻將比分追到43比41。
回到預備線後,艾黛爾賈特比前一分更快向前,第二步卻刻意收短,對手因此過早格擋,她便看準空隙,加速劈中前臂。
44比41,國家隊取得賽末點。
裁判再次示意開始,艾黛爾賈特沿用前一分的節奏向前。
對手果然在她收短第二步時搶攻,艾黛爾賈特卻毫不遲疑地跨步向前,伸臂刺中對手。
兩盞燈同時亮起。
裁判認定艾黛爾賈特的進攻沒有中斷,將最後一分判給她。
艾黛爾賈特留在原地等裁判完成判定,才摘下面罩,向對手、裁判與觀眾行禮,再上前與對手握手。
裁判隨即集合雙方隊伍,宣布帝國國家隊獲勝。
45:41
兩隊列隊行禮、依序握手後,艾黛爾賈特走向隊友,佩托拉第一個迎上來。
「隊長!」
「我們贏了。」艾黛爾賈特笑著說。
隊醫攙扶著多洛緹雅走了過來。
「隊長,以前說好決賽見,沒想到這次是一起拿金牌。」多洛緹雅笑著說。
「嗯,這次我們是隊友。」艾黛爾賈特回答。
她朝貝雷絲伸出手:「老師,妳今天也是選手,過來。」
貝雷絲走到她身旁,佩托拉和多洛緹雅也跟著走近,四名團體賽選手抱在一起。
多洛緹雅看著身旁的隊友,笑著說:「這樣更好。」
這時,休息區外傳來貝爾娜提塔的聲音。
「恭、恭喜……」
眾人一起轉頭,貝爾娜提塔剛確認完頒獎集合時間,正站在那裡。
艾黛爾賈特再次伸手:「貝爾娜提塔。」
「可是我沒有上場。」
「妳是隊友。」
多洛緹雅直接把她拉了進來:「小貝爾,妳還真的打算站在旁邊看呀?」
佩托拉也說:「當然、有妳。」
貝爾娜提塔愣了一下,笑逐顏開:「嗯!」
頒獎結束後,四名選手回到休息區。
貝雷絲坐到長椅上,把金牌放在身旁,開始拆膝蓋上的貼布,艾黛爾賈特則站在旁邊等她。
等貝雷絲起身,艾黛爾賈特拿起長椅上的金牌,放到她手裡:「老師,妳的金牌。」
貝雷絲將金牌收好,艾黛爾賈特看著她,想起她剛才在劍道上舉刀的模樣,唇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回去以前,先讓隊醫檢查膝蓋,再冰敷。」
「好。」
檢查與冰敷結束後,兩人一起走出休息區。
多洛緹雅她們從後面追上來:「隊長,晚上一起慶祝?」
「可以。」
「貝雷絲前輩、也要來。」佩托拉補充。
貝爾娜提塔小聲說:「我已經訂好位了。」
艾黛爾賈特轉頭看向貝雷絲:「老師,聽到了?」
「聽到了。」
「不准先回去工作。」
「好。」
多洛緹雅看著兩人,不由得笑了:「貝雷絲前輩今天真的很配合隊長。」
「她今天有上場,當然要好好休息。」艾黛爾賈特回答。
貝雷絲沒有反對,跟著她們一起往外走。
第 12 篇界線之內‧休假
團體決賽隔天上午,飯店房間。
艾黛爾賈特醒來時,日光早已鋪滿房間。
她呆呆望著天花板片刻,才想起今天整天空著。
昨夜歸來前,最後一項隊內行程已經結束,現在才真正輪到兩個人休息。
個人賽、採訪與團體賽一路相接,這些天幾乎沒有空閒。
昨晚貝雷絲告訴她今天休息,她還順口問能不能看一場比賽影片,貝雷絲答得毫不遲疑:「不行。」
現在重新想起那句「不行」,艾黛爾賈特反而有點想笑。
她側身摸向床的另一邊,床單只剩一點淡淡的餘溫。
門外傳來放下杯子的輕響,她掀被下床,循聲走出去。
貝雷絲果然坐在窗邊看書,桌上擱著半杯咖啡。
她今天穿著便服,隨手束起頭髮,幾縷髮絲垂在肩側,看起來比在場邊時放鬆許多。
聽見腳步聲,貝雷絲抬起頭。
「醒了?」
「妳幾點起來的?」
「七點。」
艾黛爾賈特走到桌邊,先低頭確認她手上的是一本普通的書,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真的沒有工作?」
「沒有,平板和比賽資料都收起來了。」貝雷絲把手機往她那邊推了一點。「手機在這裡。」
艾黛爾賈特彎起唇角:「我只是確認老師有沒有偷偷工作。」
「沒有。」
「很好。」
她說完進浴室洗漱,一回來便伸手去拿貝雷絲的咖啡,指尖還沒碰到杯子,貝雷絲已經把杯子往旁邊移開。
「妳空腹。」
「我只喝一口。」
「先吃東西再喝,早餐在旁邊。」
艾黛爾賈特和她對視一會,最後還是伸手揭開旁邊餐盤上的保溫蓋。
「世界冠軍也沒有特別待遇。」
「有。」
「哪裡?」
「今天不用訓練。」
艾黛爾賈特停住,才反應過來:「……這個本來就叫休假。」
貝雷絲低頭繼續看書,沒有接話,艾黛爾賈特這才開始吃早餐。
早餐吃到一半,隊伍群組傳來多洛緹雅的檢查結果:輕度扭傷,休息兩週即可。
艾黛爾賈特回覆完才放下手機,難得不必看時間,她也沒有去想下一場。
吃完後,她仍坐在原位,支著手肘看對面的貝雷絲,書才翻過兩頁,貝雷絲便察覺了。
「怎麼了?」
「沒什麼。」
「妳一直看我。」
「老師平常也一直看我。」
「訓練的時候。」
「曾經一起床就看我的腳。」
「那時妳有傷。」
艾黛爾賈特挑眉:「所以現在沒有傷就不看?」
貝雷絲把視線從書頁移到她臉上:「會看。」
「那公平一點,我今天也看妳。」
「嗯。」
貝雷絲沒阻止她。
艾黛爾賈特便真的坐在那裡看,才發現她們很少有這樣的時間。
訓練時,她忙著做動作、聽指示、修正問題。
比賽時,注意力全留在劍道上。
即使回到飯店,手邊通常也有隔天的安排要確認。
今天桌上只有一本書和半杯咖啡。
貝雷絲不疾不徐地翻頁,偶爾喝一口已經轉涼的咖啡。
陽光停在她側臉上,連垂落的幾根髮絲都清晰可見。
艾黛爾賈特起身走到她身旁,伸手把其中一縷髮絲撥開。
貝雷絲抬起眼眸。
「擋到了。」
「好。」
艾黛爾賈特索性傾前:「老師。」
「怎麼了?」
「妳休假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好欺負?」
貝雷絲看著她:「有嗎?」
艾黛爾賈特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貝雷絲連躲都沒躲。
「有。」艾黛爾賈特覺得她呆呆的眼神很可愛。「讓人想捏好幾下。」
貝雷絲只說:「妳想捏就捏。」
艾黛爾賈特被她逗笑:「妳很縱容我。」隨即鬆開手,改用指腹碰了碰剛才捏過的位置。「妳對我很好。」
貝雷絲把書闔上,向她伸出手:「妳也對我很好。」
艾黛爾賈特握住她的手,笑著問:「我有嗎?」
「妳昨天要我先去檢查膝蓋,還不准我回去工作。」
「妳有上場,當然要好好休息。」
「所以我今天在這裡。」
艾黛爾賈特不由得笑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那我以後繼續。」
「好。」
下午一點,兩人才吃完午餐。
回房後,貝雷絲坐到沙發上,繼續看早上那本書。
艾黛爾賈特坐在沙發另一端,回完幾則訊息,又看了一陣新聞。
十分鐘後,身旁的翻頁聲忽然停了。
她轉過頭,發現貝雷絲已經睡著。
書仍攤在腿上,右手停在頁邊,頭微微偏向窗側,呼吸聲均勻綿長。
艾黛爾賈特把手機鎖上,看了她好一會。
她很少看見老師這樣睡著。
平時再累,老師也會先收好東西,回到床上才肯休息。
即使世界賽期間累得整晚不想說話,也不曾像現在這樣,連書都沒闔上便睡著了。
艾黛爾賈特放下手機,起身去拿她腿上的書。
書才挪動一點,貝雷絲便輕輕皺眉。
她立刻停手,等呼吸重新沉穩,才抽走書本,再拿過薄毯替她蓋好。
做完這些,她沒回原本的位置,而是蹲在沙發旁邊看著貝雷絲。
世界賽那幾天,貝雷絲幾乎寸步不離,早上陪她熱身,晚上回飯店還要安排隔日行程,這一屆更以替補身分上場打了兩棒。
艾黛爾賈特一路忙著比賽,直到今天真正停下,才發現老師比她想像的還要疲憊。
睡著以後,貝雷絲的神情和肩膀都放鬆下來。
艾黛爾賈特很熟悉她,聽聲音就能發現她累了,可這樣安靜看著,還是覺得看不夠。
她伸手碰了碰落在貝雷絲額前的頭髮,見對方沒有反應,便在額頭上親了一下。
貝雷絲仍然沒有醒。
艾黛爾賈特索性坐上地毯,手臂搭著沙發邊緣。
手機仍留在另一頭,她沒有再拿,只偶爾替貝雷絲拉好滑落的薄毯,安靜陪在一旁。
四十分鐘後,貝雷絲才睡醒。
她睜眼時仍有些茫然,看了坐在沙發旁的艾黛爾賈特一會。
「艾爾?」
「嗯。」
「妳在這裡做什麼?」
「看妳睡覺。」
貝雷絲愣了一下:「看多久?」
「不知道,有一陣子了。」
貝雷絲坐直,薄毯從肩膀滑落到腿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謝謝。」
艾黛爾賈特這才起身坐到她身旁。
貝雷絲剛睡醒,頭髮比先前更亂,艾黛爾賈特自然地伸手替她順好髮絲。
「老師,妳剛才睡得很熟。」
「有點累。」
「我知道。」艾黛爾賈特的手停在她肩上。「妳平常也應該多休息。」
「有休息。」
「今天這種才算。」
「嗯。」
「今天下午也要好好休息。」
「好。」
艾黛爾賈特直接挨近貝雷絲,把頭枕到她肩上。
貝雷絲順勢抱住她,艾黛爾賈特調整姿勢,乾脆把大半重量交給她。
「今天老師歸我管,妳要再陪我躺一下。」
「好。」
晚上七點,兩人才換好衣服出門。
艾黛爾賈特帶貝雷絲去一家山菜鍋餐廳。
世界賽才結束,她知道自己很容易被認出來,卻不想在難得完整的休假裡,連吃頓飯都得躲藏。
兩人選了牆邊的座位,點完餐後,艾黛爾賈特才把帽子摘下來。
「老師,妳覺得會有人認出我嗎?」
「會,這幾天照片很多。」
艾黛爾賈特無奈地說:「那我們趕快吃完離開。」
「好。」
飯才吃到一半,果然有人在桌旁停下。
艾黛爾賈特抬頭,看見一名高中年紀的女孩握著手機,神情拘謹。
「不好意思……請問是艾黛爾賈特前輩嗎?」
「對。」
女孩眼睛一亮:「我有看妳世界賽的決賽,我很喜歡妳的比賽。」
艾黛爾賈特放下餐具:「謝謝。」
「可以請妳幫我簽名嗎?」
「可以。」
女孩連忙從包裡取出小筆記本,連筆一起遞過去。
艾黛爾賈特簽好名字還給她。
女孩連聲道謝,低頭看過簽名,再抬頭時才注意到一旁的貝雷絲。
她明顯愣住,又仔細確認了一次。
「請問……旁、旁邊這位是貝雷絲前輩嗎?」
貝雷絲抬起眼眸:「對。」
「真的是您……」女孩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掉到地上。
艾黛爾賈特轉頭看了貝雷絲一眼,貝雷絲依然一臉平靜。
女孩抱緊筆記本:「我看過您很多比賽,青年組、成年組都有,我們訓練時,教練也常放您的比賽。」
「嗯。」
「我真的很喜歡您的比賽。」
「謝謝。」
女孩握緊筆記本,才又鼓起勇氣問:「那……我也可以請您幫我簽名嗎?」
貝雷絲默默接過筆,女孩趕緊遞出筆記本,讓貝雷絲在艾黛爾賈特的名字下方簽名。
女孩盯著紙上的兩個名字,滿臉興奮。
「謝謝您!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她抬起頭,又看了兩人一遍:「沒想到今天會一起遇到您和艾黛爾賈特前輩。」
艾黛爾賈特彎起唇角:「今天運氣不錯。」
女孩用力點頭:「非常非常幸運!」她再向兩人道謝了一次,才回到自己座位。
艾黛爾賈特看著她走遠,重新拿起叉子。
「老師,這感覺好奇怪,以前是我在螢幕前看妳,現在有人跑來跟我們兩個要簽名。」
「妳會習慣。」
「妳以前常被這樣攔,現在呢?」
「以前常有,現在偶爾。」
艾黛爾賈特想起女孩剛才認出貝雷絲時,差點拿不穩筆記本的樣子。
「她看到妳,比看到我還緊張。」
「有嗎?」
「很明顯。」
貝雷絲低頭吃了一口東西。
艾黛爾賈特看著她,忽然說:「老師,我很喜歡別人也知道妳有多厲害。」
貝雷絲看著她:「妳也很厲害。」
「那當然。」艾黛爾賈特毫不客氣。「不過現在是在說老師。」
「嗯。」
艾黛爾賈特伸手握住她放在桌邊的手,笑意漸深:「而且,別人只能看妳的比賽,等一下跟妳一起回去的人是我。」
「妳很得意。」
「不可以嗎?」
「可以。」
貝雷絲握緊她的手,艾黛爾賈特開心地和她十指相扣。
第 13 篇界線之內‧講課
第二座世界冠軍後的休賽期,週六上午。
艾黛爾賈特換好衣服走到家門邊,貝雷絲已經拿著這堂課要用的軍刀和資料等在那裡。
「老師今天真的不講課,只坐在旁邊看?」
「今天是妳的課。」貝雷絲說。
「他們一定也很想聽妳講,不過妳既然答應只陪我去,等一下可不准看到一半上來糾正我。」
貝雷絲回答:「不會。」
艾黛爾賈特這才滿意地和她一起出門。
抵達青年培訓營場館時,參加培訓營的年輕選手比預想中更多。
艾黛爾賈特原本只答應一堂九十分鐘的軍刀示範課,主辦單位後來希望增加問答,她確認行程有餘裕,也答應了。
艾黛爾賈特一進場,原本嘈雜的聲音便小了下來,等工作人員領著貝雷絲落座,前排又有不少人回頭。
艾黛爾賈特站在劍道旁拍了拍手:「大家先看這裡,今天是我的課喔。」
眾人連忙轉回來。
第一部分練習步法,艾黛爾賈特先讓所有人從預備線起步,依序練習跨出第一步、繼續前進和後退,最後接上弓步。
第一輪結束,她走到其中一名年輕選手身旁:「妳最後兩步太快,再做一次。」
女孩重新站好,艾黛爾賈特往後退開,提醒她先別急著劈中對手,只看第一步會把自己帶到什麼位置。
第二次做完,腳步明顯順了許多。
艾黛爾賈特點頭說:「這次好很多,記住現在的感覺。」
女孩說了聲「謝謝前輩」,立刻回到預備姿勢,準備再試一次。
等她再做完一次,艾黛爾賈特才讓她回到隊伍,又請下一名選手示範後退,等對方做完,才放慢速度重新示範。
「後退時,上半身不要跟著往後仰,握刀的手也不能縮回去,不然接著要往前反擊,動作就會慢了。」
後排始終很安靜,貝雷絲答應過不插話,便真的坐在原位,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第二部分練習中線距離,艾黛爾賈特挑了一名反應最快的選手上場,讓她試著以第一步取得主動。
試了三次,她才停在合適的位置。
「記住剛才第三次。」艾黛爾賈特說。
年輕選手喘了口氣:「前兩次哪裡不對?」
「第一次離得太遠,第二次又跨得太近。」艾黛爾賈特拿著軍刀往後退了半步:「先看我和妳之間的距離,再決定這一步要跨多大。」
這次對方向前一步,到了合適的距離才伸臂,艾黛爾賈特抬手封住刀路,還擊停在面罩前。
「妳不用從頭快到尾,要知道什麼時候加速。」
說完這句,艾黛爾賈特不自覺往後排看了一眼,貝雷絲仍坐在原處,安靜地看著她。
後半段進入實戰示範,每次出現雙燈,艾黛爾賈特便停下動作,讓所有人看清誰先伸手形成進攻,又是哪一次進攻落空後換了攻擊權。
有人舉手問:「前輩,妳比賽時也會一直想這些嗎?動作那麼快,不會來不及?」
「會,不過練習多了,判斷也會越來越快。」
對方仍很好奇:「那要練多久?」
「每個人都不一樣,要練到能及時做出反應。」
休息過後進入問答,第一名選手問:「前輩,妳第一次拿世界冠軍時,最緊張的是哪一場?」
「決賽,尤其是14比14以後,我只讓自己想著下一分。」
輪到第三位選手時,女孩拿著麥克風往後排看了一眼:「我可以問關於貝雷絲前輩的事嗎?」
艾黛爾賈特挑起眉頭:「今天是我的問答,妳怎麼一開口就想問老師的事?」
全場跟著笑了,那名選手連忙道歉,艾黛爾賈特也只是逗她,很快便讓她繼續問。
「很多人都說您的打法很像貝雷絲前輩,是因為她是您的教練嗎?那您現在的打法,大部分也還是她教的?」
「有些地方很像,一開始也大部分都是老師教的,不過現在站上劍道,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判斷。」
問答結束後,仍有幾名選手留在場邊,其中一人又問:「剛才您說不用從頭快到尾,要知道什麼時候加速,這也是貝雷絲前輩教您的嗎?還有14比14時只想著下一分,也是嗎?」
「都是。」艾黛爾賈特笑著回答。
旁邊立刻有人追問:「那到底什麼不是貝雷絲前輩教的?」
大家都等著她回答,艾黛爾賈特看了看這群年輕選手,認真說道:「老師教過我很多,但上場以後怎麼判斷、怎麼出手,還是要由我自己決定。」
年輕選手似懂非懂地點頭,艾黛爾賈特也沒有再解釋。
課程結束後,場館裡的人陸續離開,艾黛爾賈特收好軍刀,轉身便看見貝雷絲已經從後排走到她身旁。
「老師,妳今天真的一句話都沒說,我剛才至少有三個地方看見妳想開口。」
「答應過妳。」貝雷絲看著她問:「哪三個地方?」
「我第一次示範距離、第二組重新起步,還有那個孩子問我14比14在想什麼的時候。」
貝雷絲搖頭:「最後一個沒有,妳答得很好。」
艾黛爾賈特彎起唇角:「那老師今天最滿意哪一段?」
「妳叫她們先看第一步,不要先想劈到人。」
「我還以為妳會選實戰。」
「實戰也很好,但那句比較重要。」
「也是老師以前一直跟我說的。」
艾黛爾賈特回頭看向劍道,想起剛才那名年輕選手終於做對動作,立刻又站回預備姿勢的模樣。
「我很高興她們願意聽,也願意照著做。」
「妳教得很好。」
貝雷絲就在身旁看著她,艾黛爾賈特向她伸出手,等她握住後,才輕聲說:「還好老師今天來了。」
「本來就想看妳上課。」
兩人一起走出場館,外面還有幾個年輕選手沒離開,看見她們便停下來:「艾黛爾賈特前輩再見,貝雷絲前輩再見。」
向她們道別後,艾黛爾賈特轉頭看貝雷絲:「妳不會覺得我學得太像妳?」
「不會,本來就是教給妳的。」
艾黛爾賈特握緊她的手:「下次如果還有這種課,老師也要來,還是不能插話,不過結束以後,可以告訴我哪裡不好。」
「好。」
「我上課時看了妳好幾次。」
「我一直看著妳。」
艾黛爾賈特不由得笑了,牽著貝雷絲繼續往前走。
第 14 篇界線之內‧並肩
世界賽結束後幾天,國家隊媒體中心的攝影棚。
艾黛爾賈特坐在鏡頭前,桌邊放著她剛拿到的第三面金牌。
主題早在決賽隔天便已確認:三度奪得世界冠軍。
燈光調整完成後,訪談正式開始。
「艾黛爾賈特選手,先恭喜妳拿到第三座個人世界冠軍,很多選手終其職業生涯都未必能拿到一次,現在妳已經有三次,第三次站上最高頒獎台,和第一次相比有什麼不同?」
「謝謝。」
艾黛爾賈特先想起第一次奪冠時的14比14,又想起第二次如何以格擋還擊化解中線壓力,最後以15比13獲勝。
「第一次只顧著高興,覺得自己終於拿到一直想要的東西,第二次開始,我才明白冠軍是整個賽季累積的結果,第三次,我更確定自己能一直留在這個位置競爭。」
「聽起來第三座反而沒有前兩座那麼興奮?」
艾黛爾賈特搖了搖頭:「還是很高興,只是感覺不一樣。」
記者問:「這三座冠軍裡,哪一座對妳最重要?」
艾黛爾賈特回答:「都很重要,都是我憑本事拿到的。」
記者接著問:「妳最早就是以貝雷絲教練為目標?」
「當然,我最早就是看她的比賽才開始學擊劍,十七歲去找她當教練以前,我研究她的比賽,甚至比研究自己的還多。」
「現在兩人的角色是不是交換了,換成她研究妳的比賽?」
「現在確實是她研究我的比較多,但不算角色互換,她仍然是我的教練。」艾黛爾賈特想了想,又補充:「而且她看我的比賽比我自己還仔細。」
記者問:「會仔細到什麼程度?」
「我有時只覺得某次交鋒的距離差了一點,她卻能看出我起步太快、出刀太晚,也能說明裁判為什麼把那一分判給對手。」
記者聽完又問:「長年面對這麼仔細的檢視,妳不會覺得壓力很大?」
「早就習慣了。」艾黛爾賈特說:「也很安心。」
記者有些意外:「為什麼會覺得安心?」
「因為她一定會發現。」艾黛爾賈特繼續說道:「如果我自己沒看出問題,她會看到,我急著進攻,她會叫我停,真的做得很好,她也會直接告訴我。」
記者順勢問道:「三次奪冠,哪一次她最開心?」
艾黛爾賈特立刻回答:「第一次,她那天很高興,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高興成那樣。」
記者接著問:「就是後來被大量轉播的頒獎典禮?她之後還會笑得那麼開心嗎?」
「對,後來也會。」
「第三冠這次有嗎?」
艾黛爾賈特點頭:「有,不過是在回到休息區以後。」
記者馬上問:「這次她怎麼誇妳?」
「不能全部講。」
記者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是私人內容?」
「對。」
「那可以透露一點嗎?」
艾黛爾賈特考慮片刻,最後只說:「老師說我表現很好,這句稱讚我每次聽到都很開心。」
艾黛爾賈特想起貝雷絲當時的語氣,不由得笑了。
以前她會覺得老師的回答太短,後來反而越來越能分辨那些簡短句子裡的差別。
「現在很多年輕選手已經開始研究妳的比賽,妳覺得自己的打法也越來越像貝雷絲教練嗎?」
「不會,我們本來就不一樣。」艾黛爾賈特的回答很乾脆:「她的動作很準確,擅長化解對手的第一波攻勢,我比較喜歡主動進攻,把人往後壓,逼對手跟上我的速度。」
記者接著說:「打法不同,成就倒是已經很接近了。」
艾黛爾賈特笑了:「我很高興別人這麼看,畢竟我一直以她為目標,不過,我後來才明白,拿到和她相近的成績,不代表已經追上她。」
記者問:「那妳現在怎麼理解『追上』?」
艾黛爾賈特回答:「可以站在她旁邊。」
記者安靜地聽著,艾黛爾賈特繼續說道:「以前我看她的比賽,會想有一天我也要做到,現在我能和她一起討論比賽,決定下一場要怎麼打。」
「所以三座冠軍還不是妳的終點?」
「對,我會先準備下一場。」
「那麼,現在仍讓妳留在賽場上的理由是什麼?」
艾黛爾賈特依然喜歡站上劍道,在幾秒之內判斷距離、改變節奏,也喜歡面對研究過自己的對手,再想出不同的打法。
她也喜歡訓練結束後和貝雷絲一起回家,在餐桌邊繼續討論當天的比賽,連某次交鋒該早一步出手,還是多等半秒,兩人都能討論很久。
「因為我還想比賽。」艾黛爾賈特答得毫不遲疑。
記者愣了一下:「就這樣?」
艾黛爾賈特理所當然地回答:「就這樣。」
記者笑著說:「這句很像貝雷絲教練會說的話。」
「我比她講得多。」艾黛爾賈特立刻反駁,攝影棚裡頓時又有了笑聲。
下一題換了方向,記者問:「妳現在已經二十七歲,擁有三座世界冠軍,也已經結婚,外界開始討論妳的職業生涯後半段,甚至是退役時間,這些問題會造成壓力嗎?」
「不會,我本來就知道自己不會永遠比下去。」
「有想過什麼時候停,或者用什麼標準決定嗎?」
艾黛爾賈特想了想:「沒有特定日期,如果有一天,我已經沒辦法用自己要求的方式比賽,或者不再想每天為比賽做這些準備,就會開始考慮。」
「貝雷絲教練會影響妳的決定嗎?她有過因傷退役的經驗,會不會希望妳早一點停下來?」
「她會給我意見,但不會替我決定,即使擔心我受傷也一樣。」
記者笑著問:「聽起來她經常擔心妳?」
艾黛爾賈特回答:「差不多每天。」
「她會承認嗎?」記者問。
艾黛爾賈特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然會,因為是事實。」
記者聽完笑著問:「和婚前相比呢?」
「更嚴重。」
「可以舉個例子嗎?」
艾黛爾賈特馬上警覺起來:「這題有點危險。」
「只說最普通的一件事就好。」
艾黛爾賈特考慮片刻,才回答:「如果隔天有訓練,我睡覺時把握刀的手臂壓在身下,她會幫我移開,免得我醒來手麻。」
記者笑著說:「原來貝雷絲教練連妳睡著以後都會留意。」
「她一直很會照顧我。」
「那妳平常會聽她的話嗎?」
「訓練、受傷和身體狀況,我都會聽她的,其他事情通常是她聽我的。」
「聽起來她很寵妳。」
艾黛爾賈特很乾脆地承認:「嗯,她很寵我。」
記者顯然沒想到她會承認得如此自然:「妳現在已經可以直接這樣說了?」
艾黛爾賈特理所當然地反問:「都結婚了,承認她寵我有什麼關係?」
「以前會害羞,現在不會?」記者順著她的話問下去。
「還是會。」艾黛爾賈特說:「不過這本來就是事實。」
採訪進行到這裡,原本準備的問題已經問完大半,工作人員趁休息時間替她換了水,又重新調整燈光。
艾黛爾賈特拿起手機查看,只有一則新訊息。
她馬上打字回覆「大概還要20分鐘」,而老師的回應兩秒後就跳了出來。
艾黛爾賈特看著那三個字,直到記者回到座位,才把手機放回桌上。
記者在座位上坐好,試探地問:「貝雷絲教練?」
艾黛爾賈特抬起頭:「沒錯,怎麼知道的?」
記者笑著回答:「妳剛才的表情變了,很明顯。」
艾黛爾賈特沒繼續追問。
採訪重新開始,最後一個主題是「三冠之後最想留下什麼」。
「如果十年、二十年後,有年輕選手像妳以前研究貝雷絲教練一樣研究妳,妳希望她們從妳的比賽裡看到什麼?」
艾黛爾賈特望著桌上的金牌,想起十二歲時的自己。
那時候只看得懂輸贏,後來才逐漸看懂距離、節奏、持劍手的威脅與攻擊權判定,再後來,她甚至從舊比賽裡看出了老師當年藏住的傷。
同一場比賽的影片,在不同年紀會看到完全不同的東西。
「我希望她們不要只看我贏的比賽,輸的比賽裡反而有更多問題可以看。」
「可是很多選手都不喜歡自己的失敗被反覆研究,妳不介意嗎?」
「我也不喜歡,不過不喜歡和沒有價值是兩回事。」艾黛爾賈特的語氣很平靜:「三座冠軍之間,我輸過很多次,有些輸得很難看,有些到現在重看仍會生氣,可若只留下冠軍,中間那些失敗就會被抹掉。」
記者點了點頭,提出最後一題:「三冠以後,妳最想對十七歲第一次去找貝雷絲教練的自己說什麼?」
艾黛爾賈特想起十七歲那年,自己帶著五年份的比賽和訓練資料去找老師。
那時的她只想成為老師的學生,還不知道老師會陪她走進職業賽場,帶著她拿到世界冠軍,最後和她結婚,成為每天醒來就在身旁的人。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笑了:「第三次還是要去,如果第三次也被拒絕,那就再去第四次。」
「貝雷絲教練知道妳當年是這樣想的嗎?」
艾黛爾賈特望向鏡頭,笑著回答:「知道,第四次也不答應,就再去第五次。」
攝影棚裡再次響起笑聲,訪談到這裡正式結束。
艾黛爾賈特摘下麥克風,和工作人員一一道謝,才拿起自己的東西離開攝影棚。
門一打開,她便看見貝雷絲坐在走廊長椅上,身旁放著一杯飲料。
「老師,等很久了嗎?」艾黛爾賈特走到她面前。
「沒有。」貝雷絲起身把飲料遞給她:「妳的。」
艾黛爾賈特接過飲料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妳看直播了?」
貝雷絲回答:「全看了。」
貝雷絲伸手接過她另一隻手上的資料袋,艾黛爾賈特跟著她往出口走:「老師,我自己明明拿得動。」
貝雷絲仍然拿著資料袋:「我知道,但很重。」
「妳真的很會證明我剛才說的話。」艾黛爾賈特瞥了一眼被她拿走的資料袋,不由得笑了。
貝雷絲腳步沒有停:「哪句?」
艾黛爾賈特回答:「很寵我。」
貝雷絲把資料袋換到另一隻手,朝她伸出空著的手:「要牽嗎?」
艾黛爾賈特笑著伸手搭上她掌心:「當然要。」
貝雷絲握住她的手,她則順勢回扣貝雷絲手指。
「老師,我們回家吧。」艾黛爾賈特愉快地說。
「好。」貝雷絲淺笑看她。
外面的天還亮著,媒體中心門口有幾名記者準備離開,有人認出她們,也有人舉起相機。
艾黛爾賈特毫不在意,只牢牢握緊貝雷絲的手,和她一起迎著鏡頭走出去。
附錄年表
| 艾黛爾賈特 | 貝雷絲 | 事件 | 對應篇名 |
|---|---|---|---|
| 12 | 17 | 艾黛爾賈特從轉播看見貝雷絲取得青年組世界冠軍,隔天開始學習軍刀。 | 〈求教〉 |
| 14 | 19 | 貝雷絲在成年組世界賽傷了右膝,仍完成比賽並奪冠。 | 〈舊影〉 |
| 15–16 | 20–21 | 貝雷絲休養八個月後嘗試復出,最後決定退役,轉任國家隊技術顧問。 | 〈舊影〉 |
| 17 | 22 | 貝雷絲先試帶艾黛爾賈特兩週,之後正式成為她的個人教練。 | 〈求教〉 |
| 17 | 22 | 正式拜師的第二個月,艾黛爾賈特第一次搭貝雷絲的車,與她的父母共進晚餐,回家後兩人互報平安。 | 〈惦記〉 |
| 18 | 23 | 艾黛爾賈特加入職業隊,開始參加成年組國際積分賽。 | 〈同行〉 |
| 19 | 24 | 賽季最後一場比賽後,艾黛爾賈特在別墅門前差點說出心意。 | 〈同行〉 |
| 20 | 25 | 艾黛爾賈特向貝雷絲表白,兩人開始交往並同住,之後艾黛爾賈特加入國家隊。 | 〈心聲〉〈習慣〉 |
| 21 | 26 | 交往滿一年後,兩人第一次接吻。 | 〈心聲〉 |
| 24 | 29 | 艾黛爾賈特擔任國家隊隊長,之後取得第一座世界冠軍,三天後公開兩人的關係。 | 〈界線之內〉〈公開〉 |
| 24 | 29 | 公開半年後,兩人在舊國家訓練館求婚,並於同年登記結婚。 | 〈答案〉 |
| 24 | 29 | 登記結婚後、婚禮前,艾黛爾賈特帶貝雷絲參加家族聚餐。 | 〈家宴〉 |
| 24 | 29 | 第一座世界冠軍後的休賽期,艾黛爾賈特從舊比賽看出貝雷絲當年藏住的右膝傷。 | 〈舊影〉 |
| 25 | 30 | 艾黛爾賈特取得第二座世界冠軍。 貝雷絲擔任世界賽團體賽候補。 隔天兩人休假。 休賽期,艾黛爾賈特到青年培訓營講課。 | 〈交棒〉〈休假〉〈講課〉 |
| 27 | 32 | 艾黛爾賈特取得第三座世界冠軍。 | 〈並肩〉 |
| — | — | 婚後的一個週末,兩人再訪當年的家庭餐廳,分食晚餐。 | 〈惦記〉 |
| — | — | 很多年後,當年的五年份比賽分析與訓練紀錄,仍被兩人保存著。 | 〈求教〉 |
年表依故事內時間排列,點選「對應篇名」可直接前往正文。艾黛爾賈特與貝雷絲相差五歲。